時間回到十分鐘前。
消防檢查組進入車間後,根本沒有按照正常流程檢查。
他們拿著捲尺,先量了量消防通道。
通道寬度足夠。
安全出口標識清楚。
滅火器、消防栓、應急照明,一個不少。
老陶跟在旁邊,額頭上的汗不全是熱出來的。
他太清楚這幫人不是來檢查的。
他們是來找茬的。
還好林總早有準備,不然按之前前進廠的情況,百分百過不了這一關。
「同志,消防通道寬度是二點八米,肯定符合要求。」老陶陪著笑,「滅火器也是上個月剛換的。」
領頭的消防幹部沒有回應。
他走到鍋爐房門口,朝旁邊的人遞了個眼色。
那人立刻彎腰,從牆邊抱起幾個空紙箱。
老陶愣住。
「同志,您這是要做什麼?」
對方沒有搭理他。
幾隻紙箱被直接扔進了消防通道。
原本空蕩蕩的通道,立刻被堵住一半。
領頭的消防幹部拿著筆,在檢查表上寫了幾下。
「消防通道堵塞。」
老陶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不是,同志,你們這不是亂來嗎?」
「你說什麼?」
「我說這箱子是你們……」
「你再說一遍?」
消防幹部抬起頭,目光陰沉。
老陶張了張嘴。
他在廠里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穿制服的人。
可他從沒見過這麼不講規矩的。
「同志,廠里正在生產,通道不能堵,您把箱子挪開行嗎?」
「現在是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
「那就閉嘴。」
消防幹部又看向鍋爐。
「鍋爐房未按規定設置獨立防火分區,生產車間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隱患,即可停產整頓!」
「這不可能!」老陶急道,「廠房之前就是這麼驗收的,所有手續都有!」
「你說有就有?」
「手續在辦公室,林總那裡有檔案。」
「那也要先停產,封存設備,等手續拿過來再說。」
消防幹部轉身就朝電閘走。
老陶一看對方這是要硬來,慌忙擋在他面前。
「同志,不能拉閘!」
「生產線正熬著料,鍋爐還在運行。現在斷電,循環泵停了,壓力降不下來,鍋爐隨時可能炸!」
他話還沒說完。
啪!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他臉上。
老陶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耳朵嗡的一聲。
「炸你媽!」
消防幹部收回手。
「你這叫違規生產!出了事故誰負責?你負責得起嗎?」
老陶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同志,你怎麼能打人?」
「你妨礙執法!我打你怎麼了?」
對方說完,直接拉下總閘。
咔!
車間裡的機器聲戛然而止。
鍋爐房裡,壓力表指針劇烈抖動。
工人們臉色全部變了。
「誰拉閘了?!搞什麼?」
「裡面還熬著料!」
「什麼情況?」
產線的周師傅衝過去想重新合閘,卻被兩名公安攔住。
「退後!」
「誰敢靠近,直接按妨礙公務處理!」
消防幹部掏出封條,撕開一張,狠狠拍在鍋爐門上。
啪!
又一張,貼在灌裝線上。
啪!
封條上的紅色印章,在昏暗燈光下刺眼至極。
老陶撐著桌子站起來,半邊臉已經腫了。
「同志,你們這樣執法不合規矩。」
「手續有問題可以查,設備有隱患可以整改,但你們不能直接往消防通道丟箱子硬說我們違規,更不能直接斷電還動手打人!」
消防幹部轉頭看他。
「老東西,少在這裡倚老賣老,我們怎麼執法,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正好這時,蘇清顏和陳玉蘭趕了過來。
她們原本要離開,卻聽見車間裡吵得厲害,放心不下,便跟著工人一起過來看。
蘇清顏一眼就看見老陶紅腫的臉。
「陶廠長,您怎麼了?」
陳玉蘭也趕緊過去攙扶。
「老陶,你這是……」
「他們打的。」旁邊一個工人咬牙道。
陳玉蘭臉色變了。
她膽子小,平時遇到陌生人聲音大一點都害怕。
可看著老陶那張腫起來的臉,再看看被強行貼封條的機器,她竟然沒有後退。
「你們怎麼能打人?」
她聲音發顫,卻說得很清楚。
消防幹部掃了她一眼。
「你誰啊?」
「我是林風的母親。」
「哦。」
對方嗤笑。
「老闆娘是吧?你想帶頭鬧事?」
「明明就是你們亂來!」蘇清顏往前一步,「是你們先打人,還故意把紙箱丟到通道里。」
「你看見了?」
「我看見了。」
「那你也是妨礙執法。」
「你們這麼幹算什麼執法。」
蘇清顏臉頰漲紅。
「我看你們更像土匪!」
車間裡一下靜了。
那個消防幹部臉色陰沉下來。
「你說什麼?」
蘇清顏沒有退。
「你們就是在故意找事。」
啪!
巴掌落下。
蘇清顏被打得身體一歪,白皙的臉上立刻浮出五道紅印。
陳玉蘭驚叫一聲。
「清顏!」
老陶也急了。
「你怎麼能打女同志!」
消防幹部囂張道:「污衊執法人員是土匪,打你都是最輕的。」
那一瞬間,蘇清顏甚至沒有感覺到疼。
她只是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陳玉蘭扶住了自己。
「他們怎麼能動手打人!清顏,疼不疼?」
蘇清顏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不疼。」
她抬手摸了摸臉。
火辣辣的。
「阿姨,我沒事。」
「娘西皮的!」
周大海一把抄起旁邊的扳手。
「你們打女人?!」
「把扳手放下!」
公安立刻抽出警棍。
「警告你們,不許抗拒執法!」
幾個工人沖了過來。
「放屁!」
「機器是你們關的,人也是你們打的!」
「是你們欺人太甚!」
消防人員往後退,公安立刻擋在前面。
警棍橫起。
有人故意推了工人一把。
工人踉蹌著撞到機器旁。
「你還敢動手?」
公安猛地一棍砸在那工人肩膀上。
「打起來了!」
混亂瞬間爆發。
工人們本來就壓著火。
他們剛從破產廠下崗,好不容易找了個活路,日子剛有盼頭。
才幹不到一個月,廠子就被人上門找茬亂搞,機器也被人強行關了,還當著他們的面打陶廠長和蘇清顏。
這口氣,誰咽得下去?
推搡。
叫罵。
桌椅被撞翻。
一名躲在角落裡的公安拿出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
「成了,打起來了。」
「可以進來了。」
對講機里很快傳來回應。
「收到。」
「按預案處理。」
林風衝到車間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機器停了。
鍋爐跟產線上到處是封條。
老陶捂著腫起來的臉。
陳玉蘭扶著蘇清顏。
蘇清顏半邊臉通紅,眼眶裡全是淚,卻死死咬著嘴唇不哭出來。
林風腦子裡轟的一聲。
前世商場沉浮三十年,他早就練出了一副喜怒不形於色的心態。
可這一刻,他所有的冷靜,全部被燒穿。
「誰打的?」
沒有人回答。
林風目光掃過消防幹部。
對方還在叫囂。
「你們廠涉嫌違規生產,馬上停產接受調查!」
「我問,誰打的?」
林風又問了一遍。
消防幹部冷笑。
「是她抗拒執法,辱罵執法人員在先。」
「林廠長,我勸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
林風盯著他。
胸口起伏了一下。
然後,他轉頭看向剛剛走下樓的古鋒。
「古鋒是吧?」
古鋒站在一群人後面,臉上帶著那種看戲似的笑。
「林老闆,注意你的態度。」
「你死定了。」
林風聲音不高。
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動了手的人,誰都跑不了。」
古鋒笑了。
「威脅辦案人員?」
他朝旁邊的公安抬了抬下巴。
「罪加一等。」
兩名公安立即沖向林風。
銀色手銬在陽光下一閃。
「林總!」
工人們徹底炸了。
「誰敢動林總!」
「放開他!」
「他們要抓人!」
人群往前涌。
警棍立刻舉起。
「後退!」
「再往前就是聚眾衝擊執法!」
「你們想造反嗎?」
古鋒臉上的笑意更深。
他要的就是這個。
只要工人動手,今天這件事就能從「聯合檢查」變成「聚眾鬧事、妨礙公務、暴力抗法」。
林風如果再反抗一下,罪名就能直接坐實。
「抓起來。」古鋒冷聲道。
工人早就被這幫仗勢欺人的狗東西激得上了頭,眼看林風馬上就要被拷,哪裡來顧得上其他。
大量工人開始叫罵著往前,眼看雙方就要發生肢體衝突。
就在這時。
廠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都給我住手!」
緊接著,十幾名穿著防爆裝備的警察沖了進來。
盾牌撞在一起,發出沉悶聲響。
警棍、鋼叉、電棍全部亮出。
一名警察甚至直接按下電棍開關。
滋啦啦!
藍色電火花在空氣中跳動。
場面瞬間安靜。
隨後,副市長王某帶著人走了進來。
他臉色陰沉,目光掃過工人。
「我是東海市分管經濟工作的副市長。」
「今天是省市聯合檢查,這裡不是你們鬧事的地方!」
古鋒看見他,立刻往前一步。
「王市長,林風拒不配合檢查,煽動工人衝擊執法人員,還涉嫌偷稅漏稅、非法用工、虛假宣傳,甚至和涉黑人員勾結,擾亂市場秩序!」
一頂又一頂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王副市長沉著臉點頭。
「林風,你還有什麼話說?」
林風看了一眼蘇清顏紅腫的臉。
又看了一眼被打傷的老陶。
古峰已經觸犯了他的逆鱗,林風也已經想到了一百種整死古峰的辦法。
但不管怎樣,他都得先把眼前這一關過掉。
林風強行把胸腔里那股殺人的衝動壓了回去。
「我沒什麼好說的。」
林風看著王副市長。
「廠里的帳,隨便查。」
「手續,隨便看。」
「但請把事情說清楚。」
「是誰先故意找茬,違規執法?」
「是誰先拉閘?」
「是誰先打人?」
沒有人回答。
工人們卻紛紛喊了起來。
「是他們!」
「是消防的人先打陶廠長!」
「蘇姑娘也是被他們打的!」
「我們都看見了!」
古鋒臉色微微一沉。
他沒想到現場這麼多人作證。
但很快,他就笑了,因為他不在乎,這些泥腿子的聲音有什麼用?
「工人的證詞不具備客觀性。」
「他們是你花錢雇來的,當然替你說話。」
「那監控呢?」林風問。
古鋒臉上的笑停了一瞬,這很奇葩,這年頭監控貴得出奇,這破廠還裝了這玩意?
林風指向車間角落。
「廠里有錄像機,剛才全過程都拍下來了。」
所有人下意識看過去。
那台老舊攝像機的紅燈,果然還亮著。
古鋒眼神一冷。
旁邊的公安立刻走過去,直接拔掉了電源線。
「檢查設備,防止有人毀滅證據。」
林風笑了。
「你們連監控都敢動?」
古鋒淡淡道:「我們是為了固定證據。」
「固定證據的方式,是把正在工作的設備拔掉?」
「林老闆,我們怎麼執法需要你教?」
王副市長抬手壓住現場。
「把人都控制住。」
「今天,誰敢再鬧,就按妨礙公務處理!」
林風看著那些盾牌,忽然開口。
「前進廠的兄弟姐妹們,大家都退後。」
周大海急道:「林總!」
「退後。」
林風聲音不大,卻傳遍了車間。
「大家放心。」
「我林風,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們今天違規執法,無法無天,很快就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就算他們把我帶走,我也會很快就會出來。」
工人們紅著眼睛。
「林總……」
「聽我的。」
「你們現在不能亂,他們就是要我們亂,才好抓我們的把柄!」
林風看向每一張憤怒的臉。
「別給他們機會。」
人群終於緩緩退開。
古鋒卻冷笑起來。
「林風,你再垂死掙扎又有什麼用?你還想出來?我沒把握,會這麼幹?」
他盯著林風。
「林風,你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幾十名警察衝進院子。
為首的人,正是蘇振國。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蘇清顏臉上。
下一秒。
整座車間的溫度,像是驟然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