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廠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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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像個火爐。
鐵皮屋頂曬得發白。
地面熱得能煎雞蛋。
工人們剛從車間裡出來，額頭上掛著汗，藍灰色工裝後背幾乎全濕透了。
可看到那兩大桶綠豆湯。
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林總他媽又送湯來了！」
「俺也去拿碗！」
「排隊排隊！別擠！」
「俺也去給我媳婦盛一碗，她在灌裝線那邊！」
廠區一下熱鬧起來。
陳玉蘭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額前碎發被汗打濕，臉上卻掛著笑。
她拿著大木勺，一勺一勺往搪瓷缸里舀。
「慢點喝。」
「鍋里還有。」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女工捧著搪瓷缸，喝了一口，眼眶都紅了。
「玉蘭妹子。」
「你這湯熬得真甜。」
陳玉蘭連忙擺手。
「沒放多少糖。」
「就是綠豆多熬了一會。」
老女工搖頭。
「甜。」
「心裡甜。」
她說完，偷偷抹了下眼睛。
九八年。
下崗工人是什麼日子？
一家人勒緊褲腰帶。
男人蹬三輪。
女人擺地攤。
有手藝的出去給人裝電線、修水管。
沒手藝的，就只能蹲在勞務市場，一天十幾塊錢的活，都得搶破頭。
很多廠子拖欠工資。
很多廠子拿貨頂工資。
什麼洗衣粉。
什麼衛生紙。
什麼賣不出去的罐頭。
工人領回家，轉手低價賤賣掉，才能換點米和油。
而前進廠呢？
工資按時發。
正式合同。
還交社保。
天熱了，老闆母親親自給工人送綠豆湯。
這不是一碗綠豆湯。
這是人心。
是別人把他們當人看。
「林總！」
車間生產隊長周師傅端著碗，扯著嗓子喊。
「您剛才說，上面有人來檢查？」
林風站在樹蔭底下，點頭。
「有這個可能。」
「具體什麼時候來，還不知道。」
工人們立刻安靜下來。
一個年輕工人忍不住罵道：「咱廠子有啥好查的？」
「就是！」
「廠里乾淨得連地上菸頭都沒有！」
「是不是又有哪個眼紅的王八蛋舉報？」
「林總做這麼大生意，給咱發工資，給咱交社保，還讓咱們有飯吃有錢賺，這幫人不去查那些黑心廠，專查咱們？」
議論聲越來越大。
林風抬手壓了壓。
「別激動。」
「檢查是正常工作。」
「我就一句話。」
「咱們廠每個人，都要按規定幹活。」
「不遲到，不早退，不偷拿，不違規。」
「誰要是因為自己的問題，給廠子招麻煩，別怪我不給面子。」
周師傅第一個喊道：「林總你放心！」
「誰敢給廠子丟人，我周大海第一個抽他！」
「俺也去！」
「說得對！」
「咱們前進廠不怕查！」
人群里爆出一陣喊聲。
陳玉蘭站在旁邊，望著被工人圍在中間的兒子。
心裡酸酸漲漲。
她想起幾個月前。
家裡窮得揭不開鍋。
林建國帶人砸門。
她連反抗都不敢。
那時候她怎麼都想不到。
有一天。
自己的兒子會站在這麼多人面前。
被這麼多人信任。
蘇清顏站在陳玉蘭身邊，輕輕扶住她胳膊。
「阿姨。」
「風哥很厲害。」
陳玉蘭回頭。
看見蘇清顏清清亮亮的眼睛。
她心裡一暖。
「清顏。」
「你以後……多勸勸他。」
「他這孩子，太喜歡扛事，我總覺著這不好，不踏實。」
蘇清顏認真點頭。
「嗯。」
「我會的。」
就在這時。
廠門口。
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嘎吱！
一輛黑色奧迪。
兩輛吉普。
三輛掛著不同單位牌照的麵包車。
還有一輛警車。
車隊蠻橫地停在前進廠大門口。
十幾個人從車上下來。
工商。
稅務。
消防。
公安。
每個人都穿得一本正經。
臉色卻一個比一個冷。
門衛老李頭剛從門房裡跑出來。
「同志！」
「請問你們找誰？」
一個穿工商制服的中年男人看都沒看他一眼。
直接抬手一推！
老李頭六十多歲，哪經得起這一下，踉蹌著後退兩步，差點撞到門框上。
「我們是聯合檢查組！」
那人亮出工作證。
「接到群眾實名舉報！」
「前進日化食品廠、康樂保健品廠涉嫌偷稅漏稅、違規生產、非法用工、虛假宣傳、擾亂市場秩序！」
「現在依法進行突擊檢查！」
「所有人原地待命！」
「任何人不得離開！」
工人們全愣住了。
什麼玩意？
偷稅漏稅？
違規生產？
非法用工？
虛假宣傳？
這帽子扣得一個比一個大。
林風臉色微沉。
真來了。
而且快得離譜。
蘇振國電話剛掛多久？
不到三個小時。
檢查組已經殺到廠門口。
這他媽根本不是臨時舉報。
是早就準備好了！
黃毛臉色瞬間變了。
「風哥，我去叫聯防隊！」
林風一把按住他。
「叫什麼叫？」
「人家帶著工作證來的。」
「你敢叫人堵門，明天報紙上就敢寫我林風聚眾抗法。」
黃毛憋得臉通紅。
「可他們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我知道。」
林風聲音很輕。
「所以才不能讓他們抓到把柄。」
他往前走。
蘇清顏下意識拉住他衣角。
「林風……」
林風回頭看她。
她臉色發白。
卻努力鎮定。
「你小心。」
林風笑了笑。
「放心。」
「你男朋友可是省狀元。」
「見你爸我都不怕，還會怕他們？」
蘇清顏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急又羞。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林風鬆開她的手。
轉身，走向那群人。
古鋒站在最前面。
他沒有穿制服。
依舊是一身淺灰色幹部夾克。
金絲眼鏡。
笑容溫和。
可林風一看到他，就知道。
主事的。
是這個人。
「你是林風？」
古鋒問。
「我是。」
林風伸手。
「請問怎麼稱呼？」
古鋒沒有握。
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古鋒。」
「部里下來，配合地方核查。」
林風心裡一沉。
部里？
哪個部里？
蘇振國說四九城。
現在又蹦出一個「部里」。
對上了。
「古同志。」
林風笑得很穩。
「廠里所有材料齊全。」
「你們要查，我全力配合。」
「不過按照程序，是不是該先出示完整的檢查文件？」
古鋒終於笑了。
「林老闆挺懂程序。」
「行。」
他朝旁邊一個人使了個眼色。
對方拿出一份蓋章文件。
林風掃了一眼。
確實有聯合檢查的名頭。
工商、稅務、消防、公安、經貿。
每個章都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
古鋒道：「現在可以查了嗎？」
林風側身。
「請。」
古鋒從他身邊走過。
故意停了一下。
壓低聲音。
「林老闆。」
「別怪我沒提醒你。」
「今天我們來，不是走過場。」
「有問題，就要處理。」
「沒有問題……」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那我們就查到有問題為止。」
林風盯著他的背影。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這狗東西。
連裝都不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