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粉筆灰從黑板槽里落下來。
吊扇在頭頂吱呀轉著,捲起幾頁沒壓好的試卷。
前排有人拿筆尖戳了戳同桌胳膊,沒敢說話。
後排有人把飯盒蓋子輕輕扣上,鋁皮碰出一聲輕響,又趕緊按住。
趙成的座位空著。
蘇清顏的座位也空著。
王浩慢慢坐回前排,背挺得板直,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耳朵卻紅了一片。
半晌,他才低著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聲音不大。
但教室太安靜了。
不少人都聽見了。
林風像沒聽見。
他把數學卷子鋪開,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停住。
目光先落到旁邊空著的課桌上。
蘇清顏不在。
課本疊得整整齊齊,鉛筆盒擺在右上角,連橡皮都放得規規矩矩。
一看就是她的習慣。
林風拿筆帽輕輕碰了碰前桌同學的椅背,又偏頭問旁邊一個戴厚眼鏡的男生。
「班長呢?」
厚眼鏡男生本來正偷看他,聽見問話,趕緊把脖子縮回去。
「蘇清顏啊?」
「剛才她爸來找她,說有事。」
後排另一個男生也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好像挺急的,班長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你座位一眼。」
厚眼鏡男生又道:「她出去前還往你桌上放了東西。」
林風手指停了一下。
蘇振國?
這老丈人還真是不閒。
他沒說話,目光落到自己的課本上。
語文書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信紙。
紙角露出一小截,邊角很平,像是被人認真對齊後塞進去的。
藍黑鋼筆字端端正正。
林風伸手抽出來,展開。
最上面寫著幾個字。
林風必須看。
字寫得秀氣,筆畫收得規矩,末尾那個「看」字還被她加重描了一下。
像是怕他不聽話。
林風看了兩秒,沒忍住,鼻腔里輕輕出了口氣。
厚眼鏡男生還在旁邊盯著。
「林風,班長給你寫什麼了?」
林風把紙往卷子裡一夾。
「學習資料。」
厚眼鏡男生眨了眨眼。
「真學習資料啊?」
「要不然呢?」
林風抬眼看他。
「你以為班長會給我寫情書?」
厚眼鏡男生臉先紅了。
「我沒說。」
前排有人聽見,噗地笑出聲。
王浩把筆往桌上一放。
「都什麼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
林風沒理他。
他重新展開那張紙。
上面不是曖昧留言。
也不是少女心思的彎彎繞繞。
是一行行工整到近乎嚴肅的小字。
英語作文常用句型。
政治大題答題提醒。
旁邊還用鉛筆標了箭頭。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不要跳步驟,過程分很重要。
語文作文立意別跑偏,別寫太怪的東西。
政治大題能多寫就多寫,字要整齊。
紙條最末尾,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像是寫完以後又猶豫著補上去的。
不要再出事。
鉛筆尖停在卷面上。
窗外蟬聲叫得發悶,操場那邊有人踢球,球砸在水泥台階上,咚地一下。
林風看著那五個字,眼神安靜下來。
這姑娘啊。
明明自己都急得不行,還惦記他最後一道大題會不會跳步驟。
林風把紙條重新折好,摺痕壓平,夾進數學卷子裡。
然後攤開第一道大題。
前世的高考的試題,他都還記得。
大題方向,作文題,英語完形和閱讀的答案,他腦子裡都有。
但記得題,不代表可以亂寫。
九八年的閱卷習慣,步驟分,格式,作文立意,這些都不能憑記憶胡來。
尤其是數學。
答案對了,過程不夠嚴謹,一樣丟分。
他跟蘇振國賭的不是一個普通大學。
他要考的是蘇清顏前世去的那所學校。
這事不能靠嘴。
得靠分。
分得高到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午休鈴響過之後,教室里空了一半。
有人去食堂搶菜,有人跑到操場陰涼地坐著,還有人趴桌上睡覺。
林風沒動。
他坐在座位上,按著蘇清顏寫的條目,一條條往卷子邊上補步驟。
公式寫了一行又一行。
英語句型默了一遍又一遍。
草稿紙很快被寫滿。
門口兩個隔壁班男生探頭。
「他真在寫卷子?」
「賭神改邪歸正了?」
「裝吧,給誰看呢。」
「你懂什麼,人家剛從派出所出來,得表現表現。」
林風沒抬頭。
「門口那兩位,想參觀收費。」
兩個男生轉身就跑。
教室里有人又笑。
王浩憋了一上午,那股氣一直堵在喉嚨口。
這會兒見林風低著頭不理人,反倒更難受了。
他轉過半邊臉,酸溜溜道:「現在看書有用嗎?」
「全班倒數,你還真想考大學?」
教室里剩下的人都看過來。
林風筆尖沒停。
「王副班長別急。」
王浩一愣。
林風繼續寫著步驟,淡淡道:「等我考完,再幫你複習倒著寫名字。」
後排有人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很快又捂住嘴。
王浩臉一下黑了。
他早上才說過,林風要是還能坐回教室,他王浩名字倒過來寫。
這才多久。
就被人當眾翻出來了。
王浩咬著牙。
「你——」
林風終於抬頭看他一眼。
「別你了。」
「王浩倒過來念什麼?」
教室里又有人低頭憋笑。
有人嘴快,差點說出「浩王」,旁邊同桌趕緊捅了他一下。
王浩氣得臉色發紅,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風把卷子翻到下一頁。
「副班長。」
「中午食堂菜辣,多喝點水。」
王浩一愣。
「什麼意思?」
林風把一道公式補完整。
「省得一會兒又滿嘴跑火車。」
這回笑的人更多了。
王浩轉回去,課本翻得嘩啦響,耳朵根都紅了。
下午預備鈴剛打,教室門口一暗。
許建華夾著教案本進了教室。
他站上講台,先掃了一圈教室。
目光很快落到林風身上。
林風正低頭看卷子,旁邊攤著數學資料,壓著蘇清顏那張折好的紙條一角。
許建華腳步一頓,開始陰陽怪氣。
「喲。」
「林風。」
「臨時抱佛腳呢?」
林風抬頭。
「嗯。」
「複習。」
許建華把教案本往講台上一放,嗤笑一聲。
「裝給誰看呢?」
教室瞬間安靜。
連翻書聲都沒了。
前排學生連筆都不敢轉了。
林風看著他,停了一秒。
「裝給你看唄。」
窗外風從走廊灌進來,把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紙條吹得捲起一邊。
許建華臉色當場沉下去。
「你什麼態度?」
林風把卷子合上,手掌按在紙面上。
「許老師。」
「我不學習,你說我是害群之馬。」
「我學習,你說我裝。」
「我請假,是我不務正業。」
「我回來做題,還是我別有用心。」
他抬眼看著許建華,語氣很平。
「努力不對,不努力也不對。」
「您到底想幹什麼?」
班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這話太直接了。
直接得連許建華一時都沒接上。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教案本往講台上一拍。
「林風!」
「你還有沒有一點學生樣子?」
「剛從派出所回來,就敢頂撞老師?」
「這就是你跟老師說話的樣子?」
林風慢慢站起來。
他沒爭。
也沒吵。
只是把蘇清顏那張紙條、數學卷子和草稿紙都收進書包里。
拉鏈拉上。
聲音很輕。
許建華皺眉。
「你幹什麼?」
林風背上書包,往後門走。
許建華一巴掌拍在講台上。
「馬上上課了,你又跑哪去?」
林風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回頭笑了笑。
「您不是說我是害群之馬麼?」
「當然是吃草去了。」
教室里悶了半秒。
隨後差點翻了天。
有人笑得差點趴桌上。
有人趕緊捂嘴。
有人把頭埋進書里,肩膀抖個不停。
王浩臉色更難看。
他想笑,又不敢笑。
許建華氣得臉都鐵青了,教案本都拿反了。
「林風!」
「你給我回來!」
林風沒回頭。
直接出了教室。
走廊里陽光刺眼。
水磨石地面被曬出一塊塊發白的光斑,牆角貼著去年的優秀作文,紙邊捲起來一層。
他沒有去校門口。
也沒有翻牆。
而是沿著走廊,下樓,去了辦公樓。
複習是真複習。
請假也是真得請。
家裡門被砸了,母親被打了,棉紡廠的周轉房隨時可能被收回。
這種時候,他不可能坐在教室里裝乖。
但請假要找誰批,也得挑人。
找許建華,只會被扣帽子。
找年級主任方德海,至少還能講點道理。
辦公樓一樓東頭。
年級主任辦公室門虛掩著。
裡面傳出方德海的聲音。
「林風?」
「你來得正好。」
「我也正想找你。」
林風敲了敲門,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有股茶葉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味道。
吊扇慢悠悠轉著。
方德海坐在靠窗那張辦公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還拿著一份成績冊。
桌上搪瓷茶缸里泡著濃茶,杯里茶葉泡得發暗。
吳幹事也在,正在整理一摞表格。
看見林風背著書包進來,方德海眉頭先皺了一下。
「又出什麼事了?」
林風站在門邊,先把書包放到一旁。
「方主任,我來請假。」
方德海把成績冊合上。
「請假?」
「剛回學校,又請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
但也不輕。
林風沒有急著解釋。
他開口很穩。
「方主任,我說三件事。」
「第一,我媽昨天晚上被徐德貴老婆馬長虹帶人上門打了,嘴角腫著,脖子也被抓傷了,腰也撞了一下,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好。」
「第二,棉紡廠周副廠長剛通知,我媽臨時工崗位暫停,家裡住的廠里周轉房也要被清理收回。」
「第三,我爸死得早,家裡現在我是唯一成年男丁。」
「我得回去看看我媽。」
「順便幫家裡找房子。」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方德海臉上的不耐煩慢慢收了。
吳幹事手裡的筆也停住了。
方德海想起早上派出所那邊的情況。
棉紡廠圍毆。
派出所問詢。
家門被砸。
臨時工崗位停了。
周轉房也要沒了。
一個家接連遭這些事,確實不是一句「學生要以學習為重」就能壓過去的。
方德海拿起茶杯,又放下。
「你家真被砸了?」
「當然是真的。」
林風說:「派出所那邊蘇隊也知道。」
方德海手裡的茶杯沒送到嘴邊。
「蘇隊長?」
林風點頭。
方德海沉默幾秒,又問:「你請假,為什麼不找你班主任?」
林風頓了頓。
「方主任。」
「我不想告狀。」
「但許老師可能對我有些誤會。」
「剛才我在教室複習,他說我裝。」
「我不複習的時候,他說我是害群之馬。」
「我怕再跟他請假,他會覺得我又想鬧事。」
這話沒有添油加醋。
吳幹事咳了一聲,低頭翻表格。
方德海臉上沒什麼變化,手指卻在茶杯蓋上撥了兩下。
許建華早上在教務處的態度,他也看見了。
確實有點壓不住火。
一個班主任對差生有意見不奇怪。
方德海看了林風幾秒。
「請多久?」
「兩天吧。」
林風道:「如果今天找房順利,明天就搬過去。」
方德海嗯了一聲,拉開抽屜,拿出請假條本子,刷刷寫了幾行。
鋼筆在紙上沙沙響。
寫完,他蓋上年級章,把請假條遞過來。
「拿著。」
「請假可以批。」
「但你記住,離高考沒幾天了。」
「高考前別再出岔子。」
「再鬧一次,誰都幫不了你。」
林風接過請假條。
「謝謝方主任。」
方德海沒讓他走。
「林風。」
林風停住。
「家裡要是真有困難,可以跟學校說。」
方德海推了推老花鏡。
「學校工會那邊,還有街道,都能幫著協調一點。」
「舊家具、舊桌椅,老師家裡也能湊湊。」
「你媽一個女人帶三個孩子,不容易。」
林風手指在請假條邊停了停。
心裡把這份好意記下了。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謝謝方主任。」
「不過不用麻煩學校。」
「我媽臉皮薄。」
「要是真讓太多人知道,她會更難受。」
他停了一下。
「房子我自己想辦法。」
方德海看著眼前這個十八歲的少年。
白襯衫皺著。
臉上還有熬夜後的疲色。
胳膊上的傷沒完全遮住。
可說話做事,一點不像個孩子。
倒像一個已經撐了半個家的男人。
方德海嘆了口氣。
「別逞強。」
「真解決不了,來找我。」
林風把請假條折好,揣進口袋。
「我記住了。」
方德海又補了一句。
「學習也別丟。」
「你現在這種成績,想往上追,得真下苦功。」
「高考要是考得太難看,我今天幫你說的話就白說了。」
「起碼得說得過去。」
林風拎起書包。
「方主任放心。」
「肯定說得過去。」
方德海看他一眼。
「你最好別光嘴硬。」
方德海擺擺手。
「走吧。」
「辦完事早點回來。」
林風出了辦公室。
下樓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高三二班的方向。
教室窗戶開著,隱約能聽見許建華講課的聲音。
他沒有回去。
從學校出來,太陽已經偏了點角度。
街上塵土被車輪帶起來,浮在半空里不肯落。
林風先回了一趟老平房。
中午的老巷子熱得發悶。
牆根下趴著一條黃狗,舌頭伸得老長。
林家小院門口,原來的木門被砸壞了。
幾塊臨時木板橫著頂在門上,用釘子粗糙釘住。
門軸歪著,推一下還吱呀作響。
門縫裡塞著半塊磚。
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碎木屑。
林風推門進去。
堂屋裡沒人。
櫃門也壞了,關不嚴,裡面露著一角米白色裙擺,是前幾天剛給陳玉蘭買的那條。
旁邊還有陳玉蘭以前常穿的的確良襯衫,袖口被洗得發白,疊了一半,像是昨晚慌亂中沒來得及放好。
床角堆著幾件沒收拾完的舊衣服。
門框上那道裂痕很新。
地上還有一點幹掉的血印。
不知道是林小滿手肘上的,還是陳玉蘭嘴角上的。
林風站了幾秒。
眼神沉下去。
徐德貴。
馬長虹。
這筆帳,不會這麼算了。
隔壁大嬸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水,看見林風,連忙探頭。
「小風回來了?」
林風回頭。
「嬸子,我媽呢?」
大嬸朝巷口努努嘴。
「跟那個蔣老闆,還有你兩個妹妹去佳佳影吧了。」
「說是一會兒要出去看房。」
「中午還來過一趟,拿了兩件換洗衣裳就走了。」
「你家門昨晚讓人砸壞了,黃毛早上找人拿板子先頂上了。」
林風點頭。
「昨晚謝謝嬸子照看。」
大嬸臉上掛不住。
「照看啥啊,我們也沒敢上去。」
「馬家那倆哥哥凶得很。」
林風沒有多說。
「門先這樣放著,晚上我找人來收拾。」
大嬸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才從派出所出來吧?」
「嗯。」
林風笑了下。
「派出所飯不好吃,我就出來了。」
大嬸被逗得一樂,又趕緊嘆氣。
「去看看你媽吧,她昨晚嚇得不輕。」
林風點頭,轉身離開小巷,朝佳佳私人影吧走。
還沒到門口,就先聽見街機的電子音。
《拳皇97》的開場音樂混著硬幣掉進鐵盒的脆響,從捲簾門裡往外冒。
門外站著幾個半大小子,正排隊等著打街機。
黃毛叼著半截沒點的煙,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沖一個拍機子的學生瞪眼。
「手拿開。」
「別拍機子。」
「拍壞了賠錢。」
「排隊,排隊,誰插隊我抽誰。」
那學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動。
林風一進門,黃毛先看見了,立刻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風哥。」
吧檯後面,蔣梅穿著淺白色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領口扣子鬆了一顆,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鎖骨。
她一手撐著櫃檯,一手翻著帳本。
旁邊的計算機被她按得啪嗒響。
陳玉蘭坐在吧檯邊的木椅上,臉上擦了藥,嘴角淤青還在。
她手裡捧著一瓶橘子汽水,卻一口沒喝,坐得有點拘謹。
林小滿捧著汽水瓶,半邊臉腫著也不耽誤瞪人,吸管都快被咬扁了。
林小雅坐在角落的小桌旁,腿上擱著一本舊雜誌。
林小滿第一個看見林風。
「哥!」
她一下站起來,差點碰倒汽水瓶。
陳玉蘭也連忙抬頭。
「小風?」
「你怎麼來了?」
「學校呢?」
「請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