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沉默幾秒。
許建華坐不住了。
「方主任。」
「不管派出所怎麼處理,林風在廠區打人是事實。」
「學校紀律要管到位。」
「不能因為外面和解了,學校就不處理。」
「校長也說了,必須嚴肅教育。」
他翻開教案本,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
「另外,林風長期成績倒數,這學期請假次數都已經超八次了,思想——」
「許老師。」
林風打斷他。
許建華一愣。
林風語氣很平,沒有半點挑釁。
「您說的這些,我認。」
「成績倒數,請假多,都是事實。」
「我不否認。」
許建華被他這麼一接,後面那段話反倒不知道怎麼往下說。
林風看向方主任。
「方主任。」
「棉紡廠的事,我有錯。」
「動手打人就是不對,不管是什麼原因。」
「趙成也確實失手傷了人。」
「但我身上有保衛科毆打的傷。」
「我媽嘴角的淤青和脖子上的抓傷,是當眾被人侮辱後留下的。」
「從頭到尾,是我們在廠區遭到了侵害。」
「如果學校要處分我,我配合。」
「但我希望學校先查清事實。」
「至少弄清楚,我到底是無故打人,還是被人先打之後的正當防衛。」
他停了一下。
「還有。」
「我是海平一中的學生。」
「學生在校外被廠區保衛科圍毆。」
「學校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只處分學生。」
「這事傳出去,恐怕也不好聽吧?」
許建華臉一沉。
「你還狡辯?」
林風看他。
「許老師。」
「要不您打電話問問派出所怎麼說?」
許建華一噎。
吳幹事低頭,紅原子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方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幾下。
他在教育系統幹了近三十年。
學生打架處理過無數次。
但像林風這樣,從頭到尾不慌不急,條理比寫報告還清楚,一邊認錯一邊把事情性質釘死的學生,他還是頭回見。
許建華不甘心。
「方主任,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已經在社會上造成影響了。」
「學校名聲——」
「許老師。」
方主任擺了擺手。
許建華只好閉嘴。
方主任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林風,你家長呢?」
「我媽昨天被徐科長老婆馬長虹帶人上門打了。」
林風語氣還是平的。
「嘴還腫著呢。」
「家裡門也被砸了。」
「她剛從派出所門口送我上車。」
「您要請她到校,我可以回去喊。」
「不過她現在狀態可不好,要是在學校里有個好歹,校醫室今天醫生在麼?」
屋裡幾個老師互相看了一眼。
方主任眉頭皺起來。
「家裡門被砸?」
林風點頭。
「徐德貴妻子帶兩個哥哥上門。」
「派出所蘇隊長也知道這個事。」
方主任拿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蘇隊長?」
許建華臉色也變了。
「哪個蘇隊長?」
林風回答得很自然。
「市局治安大隊,蘇振國。你剛才不才見過麼?這麼健忘?」
辦公室里吊扇還在響。
方主任拿起茶杯,吹了口茶葉,語氣已經緩了幾分。
「既然公安那邊已經調解,學校也不能單方面定性。」
「不過林風,你這段時間確實動靜太多。」
「還有二十多天高考。」
「你自己覺得,這事該怎麼處理?」
林風等的就是這句話。
「方主任。」
「處分什麼的,我建議先放著。」
「不如一切看成績。」
方主任愣了一下。
吳幹事也抬起頭。
許建華皺眉。
「看成績?」
林風點頭。
「高考還有二十多天。」
「現在記過也好,勸退也好,影響的不只是學校風氣,也會影響學生考試。」
「到時候家長告到教育局,說學校在高考前因為廠區糾紛處分學生、影響前途,學校也不好辦。」
方主任眉心跳了一下。
林風繼續道:
「倒不如先觀察。」
「我回去正常上課。」
「出了成績再定。」
「要是成績不行,處分、勸退,我肯定沒二話。」
許建華冷笑。
「你還想考好?」
「你上次月考多少分,你自己心裡沒數?」
林風看向他。
「許老師,月考是月考。」
「高考才能改變命運。」
許建華咬牙。
「這種學生不能慣著。」
林風語氣還是客客氣氣。
「許老師要是實在想現在處分,我也沒意見。」
「就是麻煩您寫清楚原因。」
「寫我母親被辱,我被四名保衛科持械圍毆後還手。」
「寫趙成同學見義制止。」
「寫派出所不立案後,學校仍決定高考前處分。」
許建華嘴角抽了一下。
方主任咳了一聲。
林風已經給了台階。
高考前處分學生,確實容易惹麻煩。
尤其這件事派出所已經調解、不立案。
學校再單方面重罰,萬一家長鬧到教育局,說學校影響高考,誰都不好看。
方主任沉吟幾秒。
「行。」
「先回去上課。」
「校方暫緩處分,觀察到高考結束。」
「但你記住。」
「高考之前,不許再出事。」
「再出事,不管多小,回來直接找我簽字退學,不用等高考了。」
他轉向吳幹事。
「老吳,記一下。」
「高三二班林風、趙成棉紡廠事件,派出所調解不立案。」
「校方暫緩處分,觀察至高考結束。」
吳幹事嗯了一聲。
紅原子筆在紙上唰唰寫了幾行。
林風拎起書包。
「謝謝方主任。」
「謝謝許老師。」
許建華冷哼一聲。
「你別高興太早。」
林風笑笑不說話。
出了教務處。
走廊里有幾個低年級學生裝作路過。
看見他出來,立刻跑開。
樓梯口兩個女生小聲嘀咕。
「他真沒事?」
「好像沒被處分,不然沒這麼快出來。」
「膽子也太大了,剛從派出所出來還笑。」
林風走過她們身邊,順手把書包帶甩上肩。
「別怕。」
「我不咬人。」
兩個女生臉一紅,轉身跑了。
從辦公樓到高三二班,要經過兩段走廊和一個樓梯拐角。
陽光從窗戶射進來。
水磨石地面上滿是腳印和粉筆灰。
鞋底踩上去,有細微的沙響。
越靠近高三二班,議論聲越清楚。
「林風真回來了?」
「沒被開除?」
「不能吧,打傷廠幹部還能回來?」
「我剛才看見他從教務處出來了。」
「完了,王浩剛才還說他肯定被開除。」
高三二班後門半開。
裡面正鬧哄哄。
林風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王浩興奮又尖細的聲音。
「——我早就說過了,他早晚出事。」
「你們看看,棉紡廠打傷人,被派出所抓走,趙成還被他拖下水。」
「這種人,學校要是不開除,那才沒天理了。」
有人附和。
「是啊,丟人啊。」
「咱們班出一個賭神,又出一個殺人犯。」
「噓,那個不是殺人犯,人沒死。」
「差不多差不多。」
王浩嗤了一聲。
「沒立案又怎樣?」
「學校有學校紀律。」
「天天逃課,去錄像廳,打架進派出所。」
「這種人還想讀書?」
「反正啊,他這次肯定被開除。」
「你們想想,高考前打人進派出所,許老師親自去抓的人。」
「學校不可能不處理。」
「他要是還能坐在這裡,我王浩名字倒過來寫。」
「開除是板上釘釘的事,我早就想——」
林風抬手,輕輕敲了敲門框。
篤篤兩聲。
教室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轉過頭。
講台下,課桌旁,窗邊趴著的,吃飯的,聊天的,全都僵在原地。
王浩站在教室中間過道上,臉上的得意還沒收回去。
嘴微微張著。
最後一個音節卡在喉嚨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風背著書包站在後門口。
白襯衫皺著,袖口還沾著一點灰。
陽光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半邊側臉上。
眉骨投下一道短短的陰影。
他看著王浩,笑了一下。
「王副班長。」
「後半句別吞。」
「你想怎麼樣?」
王浩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紅。
嘴唇動了動。
沒敢出聲。
林風也沒繼續追問。
他的目光越過幾排座位。
蘇清顏的座位是空的。
桌上疊著整齊的課本。
課本下面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角上露出一小截。
林風看到了。
沒有伸手去拿。
他收回視線,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旁。
拉開椅子。
坐下。
把書包放好。
從抽屜里翻出一張還沒寫完的數學卷子,平平整整鋪在桌面上。
握起鉛筆,低頭看題。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教室後排,趙成空著的座位旁。
有個男生小心翼翼地回過頭,壓著聲音問旁邊的人。
「他……沒被開除?」
沒人敢回答。
王浩慢慢坐回自己的前排座位上。
脊背僵硬。
手心全是汗。
他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都被推門進來的林風,聽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