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雙壓

2026-08-03 11:07:01 作者: 蜻蜓隊長就是我
  城關派出所的清晨帶著潮氣。

  門口那棵老梧桐樹濕漉漉的,葉尖掛著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路邊賣早點的煤爐子剛燒起來,白霧混著豆漿味,順著院牆飄進來。

  值班室外的水泥地泛著一層灰白。

  牆上的舊掛鍾一下一下走著。

  五點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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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針尖卡過去,聲音很輕,卻像敲在人心口上。

  一夜沒睡的人,眼睛裡都掛著血絲。

  調解室里,煙味、茶葉沫味、汗味混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堵。

  老張端著搪瓷缸從值班室出來。

  杯蓋上浮著幾片茶葉沫子。

  他剛吹開那層浮沫,門口就傳來一陣尖利的嚷嚷聲。

  「人呢?」

  「把那個林風給我叫出來!」

  「還有那個死胖子!」

  「砸了我男人的頭,就想這麼算了?做夢!」

  馬長虹第一個沖了進來。

  她臉上的腫還沒消。

  半邊臉青紫發亮,嘴角也破著。昨晚在林家院子裡,她被黃毛幾個人抽得不輕,頭髮用一根黑皮筋胡亂扎著,看起來狼狽得很。

  馬大龍跟在後面,一隻手吊在胸前,纏著布條。

  馬二龍嘴角破著,眼眶發青,走路還一瘸一拐。

  三個人湊在一塊,不像來討公道的。

  倒像剛從哪個爛架場子裡爬出來的。

  馬長虹一進門就拍桌子。

  「警察同志!」

  「我男人是棉紡廠科長!」

  「被兩個學生打進醫院了!一個拿拳頭打,一個拿扳手砸!」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拍著大腿,嗓門越來越高。


  「那個姓林的得坐牢!那個胖子也得一起!」

  「最少也得讓他們蹲幾年!」

  「還上學?學個屁!」

  「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死在你們派出所門口!」

  老張眉頭一皺。

  「嚷什麼?」

  「這裡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場。」

  馬長虹梗著脖子。

  「派出所怎麼了?」

  「派出所就能包庇殺人犯?」

  老張把搪瓷缸往窗台上挪了半寸。

  「人沒死。」

  馬長虹一噎,隨即又拔高聲音。

  「沒死就白打了?」

  馬二龍也跟著喊。

  「尤其那個胖子!拿東西砸人,必須得坐牢!」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響起腳步聲。

  不重。

  卻一下把調解室里的聲音壓了下去。

  蘇振國從走廊那頭走來。

  白襯衫外面套著那件深灰舊夾克,扣子沒扣,手裡夾著一份牛皮紙袋。

  臉上帶著昨夜熬出來的疲色。

  可那股大領導帶出來的壓迫感,一進門,就把空氣壓低了半截。

  馬長虹後面半句話直接卡住。

  她不認識蘇振國。

  可在外面混久了的人,都知道一種人不好惹。

  話不多。

  眼神硬。

  往那一站,就像能把人的底細看透。

  老張立刻站直。

  「蘇隊。」

  馬長虹嘴唇動了兩下。

  能讓派出所老警察起身喊隊長的人,肯定不是普通民警。

  她坐姿收了收。

  但嘴還是硬的。

  「我男人被人打了。」

  「我是他老婆。」

  「我來要說法。」

  蘇振國只掃了她一眼。

  「誰剛才說殺人犯?」

  馬長虹聲音低了半截。

  「我……我男人被打進醫院了。」

  蘇振國走進調解室,在長桌一頭坐下。

  他把牛皮紙袋放到桌上,沒有急著翻,只用手指按著封面。

  「說法可以給。」

  「先把情況聽完。」

  馬長虹張嘴還想嚷。

  馬大龍在後面扯了她一下。

  「先聽。」

  蘇振國翻開案卷。

  「徐德貴,棉紡廠後勤科長。」

  「昨天下午,在廠區車間門口,當眾辱罵臨時女工陳玉蘭。」

  「用詞涉及人格侮辱和性暗示。」

  馬長虹臉色一變。

  「那是她自己不檢點!」

  蘇振國抬眼。

  「你有證據?」

  馬長虹嘴巴張開。

  半天沒接上。

  蘇振國繼續念。

  「徐德貴先動手扇學生林風。」

  「隨後,保衛科四人持橡膠棍圍毆林風。」

  「林風小臂有棍傷。」

  「趙成看見同學被圍毆,情急之下拿起現場工具制止,誤傷徐德貴。」

  馬二龍忍不住了。

  「什麼誤傷?」

  「拿扳手砸頭,那叫誤傷?」

  蘇振國看向他。

  「你是現場目擊者?」

  馬二龍一噎。

  「我……」

  「不是就閉嘴。」

  蘇振國語氣不高。

  可幾句話砸下來,馬二龍硬是沒敢再頂。

  馬長虹氣得胸口起伏。

  「我男人現在還躺醫院!」

  「流那麼多血!」

  老張在旁邊冷聲接了一句。

  「人昨天就醒了。」

  「頭皮破了點,縫了兩針。」

  「醫生初步判斷,沒什麼大問題,連輕微腦震盪都夠不上。」

  馬長虹臉色更難看。

  老張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流血不等於重傷。」

  「這事說大也不大,你們是打算調解,還是走程序?」

  馬長虹立刻喊。

  「走程序!」

  「必須走!」

  「我要他們坐牢!」

  蘇振國把案卷往桌面上一推。

  「走程序的話——」

  「棉紡廠徐德貴當眾侮辱女職工,先動手毆打學生。」

  「保衛科持械毆打學生。」

  「廠方管理責任也要查。」

  他停了一下。

  「你確定?」

  馬長虹臉上的橫肉抽了抽。

  她聽出味兒來了。

  這不是她單方面討說法。

  真要往下走,徐德貴也乾淨不了。

  這時候,門外又來了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淺灰短袖襯衫,頭髮梳得很齊,手裡夾著公文包。

  身後還跟著棉紡廠辦公室的幹事。

  棉紡廠周副廠長。

  他一進來,先遞煙。

  「蘇隊。」

  「老張同志。」

  「我們廠里來晚了,不好意思。」

  蘇振國沒接煙。

  「坐。」

  周副廠長把煙收回去,坐了下來。

  公文包放在腿上,兩隻手按著包邊。

  馬長虹一看廠里來了人,像是找到了靠山。

  「周廠長!」

  「你可來了!」

  「德貴被打成那樣,你們廠里得給他做主!」

  周副廠長看了她一眼,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長虹同志,事情我們廠里也初步了解過了。」

  「昨晚現場情況,我們連夜問了車間幾位女工。」

  他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材料。

  「徐德貴同志身為後勤科長,工作方式粗暴,言語失當。」

  「在廠區公共場合辱罵女職工,還和學生發生肢體衝突,影響很壞。」

  「保衛科那幾個人,我們也要停職檢查。」

  馬長虹聽到「停職」兩個字,眼皮跳了跳。

  「那我男人呢?」

  周副廠長看著她。

  「廠里不希望事情擴大。」

  「這件事如果繼續追究,派出所這邊要查,廠里紀檢也要查。」

  「保衛科持械毆打學生,這個責任,誰來擔?」

  「徐德貴平時管理作風有沒有問題,要不要查?」

  「臨時工反映他長期刁難、辱罵女職工,有沒有作風問題,有沒有吃拿卡要,要不要查?」

  他說得客氣。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專往馬長虹心口扎。

  馬長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她不傻。

  她聽明白了。

  廠里不是來給徐德貴撐腰的。

  廠里是來壓事的。

  真鬧大了,徐德貴這個後勤科長,還真未必保得住。

  廠里更丟不起這個人。

  馬大龍急了。

  「你這是威脅我們?」

  周副廠長嘆了口氣。

  「老馬,大家都在海平混飯吃,別把話說這麼難聽。」

  「徐德貴這事鬧大,對誰都沒好處。」

  馬二龍還想硬。

  「他被打了!」

  蘇振國拿起桌上的鋼筆。

  「所以派出所現在給雙方調解機會。」

  「兩個選擇。」

  「第一,雙方調解。」

  「徐德貴不追究兩個學生責任,派出所不予立案。」

  「廠方自行處理徐德貴和保衛科問題,我們不介入。」

  「第二,按程序往下查。」

  他聲音沉下來。

  「那後面,就得公事公辦,什麼結果,就不是你們說了算了。」

  調解室里安靜了。

  舊掛鍾還在滴答響。

  馬長虹嘴唇哆嗦了幾下。

  她不甘心。

  昨晚她才被蔣梅按在林家院子裡磕頭。

  今天一早,又被派出所和廠里一起壓著低頭。

  這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

  可她不敢賭。

  徐德貴平時在廠里什麼德行,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真查下去,指定討不到好。

  「我要是不簽呢?」

  蘇振國把鋼筆推到她面前。

  「那就按程序走。」

  「派出所先查徐德貴先動手和保衛科持棍毆打。」

  「廠里也會配合調查。」

  他說到這裡,看了她一眼。

  「至於昨天晚上,你帶人砸爛別人家門,衝進別人家打人的事。」

  「林家要是報案,我們也會受理。」

  馬長虹的肩膀一下塌了半寸。

  昨晚那頓打的疼,這會兒又從背上冒出來。

  她抬手碰了碰臉。

  剛碰上腫處,就疼得吸了口涼氣。

  馬大龍低聲說:

  「簽吧。」

  馬二龍也不吭聲了。

  馬長虹咬緊後槽牙,抓起鋼筆。

  她手抖得厲害。

  名字寫得歪歪扭扭,筆尖把紙面劃出一道深印。

  馬大龍、馬二龍站在她身後,臉色比鍋底還黑。

  可沒人敢再嚷。

  老張把文件收好。

  「行。」

  「這案子暫不立案。」

  馬長虹猛地抬頭。

  「這事沒完。」

  蘇振國看著她。

  「你可以試試。」

  他把案卷合上。

  「你要是覺得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

  「但我提醒你一句。」

  「作偽證、擾亂辦案、聚眾尋釁,一樣要被處理。」

  馬長虹喉嚨一堵。

  昨晚她堵林家的事,顯然派出所這邊已經清楚了。

  她不敢再說。

  只能把牙咬得咯吱響。

  馬長虹把筆一摔,拉著兩個哥哥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問詢室方向,眼裡還壓著恨。

  可那點恨撞上蘇振國的臉,又硬生生退回去了。

  這一局,她沒贏。

  甚至輸得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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