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安靜得只剩夜風鑽進窗縫的聲音。
林風笑了笑。
「那我儘量不讓自己走到那天。」
蘇振國臉色徹底沉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嚇你?」
「不。」
「那你為什麼還笑?」
林風看向河面。
「因為蘇隊說的這些,確實像是長輩會說的話。」
蘇振國被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堵了一下。
他盯著林風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跟清顏是什麼關係?」
林風心裡暗道一聲。
終於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
「同桌。」
蘇振國冷笑。
「只是同桌?」
「她還是我的班長。」
「林風。」
蘇振國聲音驟然冷下去。
「別在我面前耍滑。」
林風收起玩笑。
「蘇隊,我和蘇清顏確實只是同學。」
「她熱心腸幫我補課,對我很好,我很感激她。」
「就這些。」
「補課?」
蘇振國像聽見什麼笑話。
「你以前什麼成績,你自己不清楚?」
「高三最後二十多天,靠補課能補出什麼?」
「你家境不好,成績也不出眾,現在還跟蔣梅、劉三爺這些不三不四的人攪在一起。」
「你覺得你配得上她嗎?」
車裡忽然安靜。
河風從車窗灌進來,有些涼。
林風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這句話不算多難聽。
甚至蘇振國已經克制了。
可它像一把不鋒利卻很重的鈍刀,直接砸在林風心口。
家境不好。
成績差。
不三不四。
配不上。
這些詞,他前世聽過太多。
母親死後,他在泥潭裡爬,誰都能踩一腳。
後來他爬上去了。
那些人又開始笑著喊他林總。
重生回來,他以為自己不會再被這種話刺到。
可這一刻,想到陳玉蘭洗得發白的襯衫,想到兩個妹妹偷偷羨慕別人新鞋的眼神。
他還是沉默了。
蘇振國看著他,語氣沒有緩和。
「清顏從小被家裡護著長大,沒見過外面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心思單純,看人只看表面。」
「你現在這副沉穩成熟的樣子,對她這種未經世事的女孩,是很有吸引力。」
「但未來呢?」
「高考以後,她會去省城,甚至去更好的大學。」
「她會有自己的路。」
「而你呢?」
蘇振國目光銳利。
「父親早逝,母親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
「欠債,住破平房,成績也不好。」
「現在又跟錄像廳、地下賭檔這種不三不四的地方攪在一起。」
「你拿什麼跟我女兒走近?」
「憑你會修幾台破機器?」
「憑蔣梅賞你一口飯吃?」
「還是憑你嘴皮子利索?」
這些話,一句比一句重。
哪怕林風有四十多歲的靈魂,也還是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
不是自卑。
而是這些話踩中的,是他前世最不願回頭看的地方。
窮。
狼狽。
沒資格。
可他仍舊不能翻臉。
因為對方是蘇清顏的父親。
更因為蘇振國說這些話,是一個父親在保護女兒。
林風低頭笑了笑。
「蘇隊查得挺仔細。」
蘇振國淡淡道:「我幹什麼的?查你費勁麼?」
「那您應該也查到,我只是個高中生,沒案底,沒打架鬥毆,沒偷沒搶。」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
林風抬頭看著他。
「您這是預判我犯罪?」
蘇振國眼神一厲。
「別跟我抖機靈。」
林風點點頭。
「行。」
「那我說句實話。」
蘇振國沒吭聲。
林風緩緩道:「我以前成績不好,是真的。」
「家裡窮,也是真的。」
「欠債,也是真的。」
「但這些東西,不代表我以後一直這樣。」
蘇振國冷笑:「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你要翻身了?憑什麼?」
「憑高考。」
蘇振國像聽見了什麼笑話。
「高考?」
林風神色平靜。
「蘇清顏這幾天給我講題。」
「她講得很好。」
「我感覺自己狀態比以前好多了。」
「說不定這次高考,我能考得不錯。」
蘇振國差點氣笑了。
「還有二十多天高考。」
「你以前什麼成績,自己沒數?」
「就憑清顏給你講幾道題,你就想改變命運?」
林風認真想了想。
「也許呢?」
蘇振國看著他那副平靜模樣,眉頭擰得更緊。
這小子不是狂。
而是太篤定。
篤定得讓人不舒服。
「林風。」
蘇振國一字一句道:「別拿這種話哄小姑娘。」
「高考不是修破機器,不是錄像廳,也不是賭桌。」
「它不會因為你膽子大,就給你答案。」
林風心裡笑了笑。
偏偏這一年的高考答案,他還真記得。
前世母親死後,自己奮發圖強拼命複習,最終還是落榜。
他曾經像瘋了一樣復盤過那年的試卷。
語文作文題。
數學壓軸題。
英語閱讀。
理綜大題。
他不敢說百分之百。
但九成以上,足夠了。
高考一鳴驚人,本就是他計劃里的一環。
他不一定真要按部就班去上大學。
但這個時代,成績是最乾淨、最硬的一層身份保護。
一個窮學生突然有錢,會惹人懷疑。
可一個高考黑馬、天才少年、會修電器、懂經營的學生,就合理多了。
林風看向蘇振國。
「蘇隊,您說得對。」
「高考不會因為膽子大給答案。」
「但人總得試試。」
「我如果真考得好呢?」
蘇振國冷冷道:「等你真考出來再說。」
林風笑了。
「那到時候,您是不是就不覺得我配不上蘇清顏了?」
車內空氣驟然一凝。
蘇振國的眼神瞬間冷得像刀。
「林風。」
這一聲,壓迫感極重。
「我剛才說的是警告,不是跟你商量。」
林風收起笑。
蘇振國盯著他。
「清顏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委屈。」
「她單純,容易相信人。」
「你要是真有點良心,就別在高考前影響她。」
「不要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帶到她面前。」
「高考以後,她會去更好的學校,見更好的人,走更寬的路。」
「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現在靠近,只會讓她以後難過。」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沉。
「如果我女兒因為你不開心。」
「我會讓你很不開心。」
這句話沒有罵人。
也沒有威脅得多誇張。
可從蘇振國嘴裡說出來,比街頭混混撂十句狠話都重。
林風看著他。
片刻後,輕輕點頭。
「蘇隊,您是她父親。」
「您擔心她,我理解。」
「但我也說一句。」
蘇振國冷冷看他。
林風道:「我不會害她。」
蘇振國聲音很冷。
「你拿什麼保證?」
林風沉默了一下。
「拿我這個人。」
蘇振國笑了。
這次是真被氣笑。
「你這個人?」
「林風,你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你這個人。」
這句話落下。
車內空氣像結了一層冰。
林風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
沒有攥拳。
也沒有失態。
他只是看著蘇振國。
「蘇隊,您說得對。」
「現在不值錢。」
「以後未必。」
蘇振國眉頭皺得更深。
這小子越這樣,他越覺得麻煩。
如果林風暴躁、狡辯、慌亂,反而好辦。
可他太平靜。
被羞辱了也能穩住。
這種人,要麼是真蠢到聽不懂。
要麼就是心裡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