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老城區。
沒有去派出所。
而是沿著河邊慢慢開。
六月的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水腥味和路邊槐花快謝時的淡淡苦香。
蘇振國一直沒說話。
林風也沒主動開口。
車裡安靜得只剩發動機低沉的嗡鳴。
過了一會兒,蘇振國把車在路邊短暫停下,冷聲道:「坐前面來。」
林風看了他一眼。
沒問原因。
他推門下車,又坐到副駕駛。
上車後,還順手把安全帶扣上了。
蘇振國看著他的動作,忽然開口。
「挺熟練。」
林風看向他。
「坐車要系安全帶,老師教的。」
蘇振國冷哼一聲。
「你們老師還教你去地下賭檔?」
林風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來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蘇振國重新啟動車子,把車開到一條僻靜的江邊路旁,停下。
遠處是黑沉沉的江水。
岸邊幾盞路燈發著昏黃的光。
車內光線暗下來。
蘇振國點了一根煙,降下車窗。
煙霧被夜風卷出去。
「林風。」
他聲音平靜。
「我不喜歡繞圈子。」
林風點點頭。
「蘇隊請說。」
「劉三爺的場子,你去過?」
「去過。」
蘇振國眼神一沉。
倒是誠實。
「為什麼去?」
林風看向窗外。
「幫人跑腿。」
「幫誰?」
「蔣梅。」
蘇振國冷笑一聲。
「一個高三學生,幫錄像廳老闆娘跑腿,跑到地下賭檔去了?」
林風語氣平靜。
「蘇隊既然查到我,大概也查過我家裡的情況。」
蘇振國沒有說話。
林風繼續道:「我爸死得早,我媽一個人帶我們三個,前幾天家裡被人逼債,差點出事。」
「我會修VCD,幫蔣梅修過機器。」
「她看我家裡困難,讓我幫她干點雜活,給了點錢。」
「後來她讓我去劉三爺那裡跑一趟,我也沒多想。」
蘇振國聲音沉了幾分。
「你沒多想?」
林風笑了笑。
「一個窮得快揭不開鍋的人,有時候沒資格想太多。」
這句話很輕。
卻讓車內空氣沉了一下。
蘇振國眉頭皺得更緊。
他辦案多年,不會因為一句苦情話就心軟。
「你知不知道劉三爺是什麼人?」
「知道一點。」
「知道還去?」
林風反問:「蘇隊覺得,我當時有選擇嗎?」
蘇振國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少跟我玩腦筋。」
「劉三爺的地下賭檔,前幾天賠出去將近十萬。」
「外面都在傳,是你押世界盃冷門贏的。」
「林風,你給我解釋解釋,一個海平一中的高三學生,哪來的膽子,哪來的錢,哪來的本事?」
林風沉默兩秒。
然後笑了。
「蘇隊,外面還傳我會隔空看牌,骰盅一搖能把劉三爺嚇跪。」
蘇振國冷冷道:「我沒跟你開玩笑。」
林風收起笑意。
「我也沒有。」
「我只是覺得傳言這種東西,信一半都嫌多。」
蘇振國看向他。
「那你說說看,什麼是真相?」
林風靠在座椅上,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真相就是,我欠蔣梅人情,她讓我去,我就去了。」
「至於什麼買球、贏錢,那是她和劉三爺之間的事。」
「我一個學生,進去就是跑腿,拿東西,傳個話。」
「劉三爺為什麼給錢,給誰的錢,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後來家裡的債還了,蔣梅說算提前支我的工錢。」
他說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確實幫蔣梅修了機器。
也確實在佳佳影吧幹活。
假的是,那筆錢跟蔣梅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可這個說法最合理。
因為蘇振國肯定清楚,蔣梅這個女人本就不簡單。
蔣梅背後站著龍爺。
劉三爺給蔣梅面子,給蔣梅錢,不奇怪。
蔣梅不想太張揚,拿他這個窮學生過一道手,也說得通。
但林風不能表現得什麼都知道。
他只是一個高中生。
一個會修機器,被蔣梅看中,又誤打誤撞卷進去的高中生。
蘇振國抽了一口煙。
半晌,他淡淡道:「你倒是會摘自己。」
林風苦笑。
「不是摘自己。」
「是我本來就沒那麼大本事。」
「十萬塊,劉三爺,地下賭檔。」
「蘇隊,您覺得一個十八歲的窮學生,能在那種地方全身而退?」
蘇振國看著他。
「所以你是說,全靠蔣梅?」
林風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至少我沒這個面子。」
蘇振國沉默下來。
這句話倒是像實話。
林風確實沒這個面子。
但蔣梅有。
或者說,蔣梅背後的龍爺有。
他當然知道蔣梅是誰。
老城區那間佳佳錄像廳能安安穩穩開三年,不是因為蔣梅多能打。
而是因為有些人提前打過招呼。
劉三爺再橫,也不會隨便動龍爺看著的人。
所以,如果蔣梅想從劉三爺那裡拿一筆錢,再用林風這個窮學生做幌子,倒也說得通。
只是……
蘇振國側頭看向林風。
「蔣梅為什麼看中你?」
林風道:「因為我會修機器。」
「就這麼簡單?」
「蘇隊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佳佳影吧門口那五台街機。」
林風笑了笑。
「昨晚以前,它們還是廢品站按斤賣的破爛。」
蘇振國眼神微動。
這件事他的人確實報過。
林風從城北廢品站拉了一車舊電器。
當天晚上,佳佳錄像廳就多了幾台街機。
這不是普通學生能幹出來的事。
蘇振國沉聲道:「你從哪學的?」
林風早有準備。
「小時候家裡窮,收音機壞了沒人修,我就自己拆。」
「後來電視機、VCD,看多了也會一點。」
蘇振國冷笑。
「會一點?」
「會一點能把報廢街機修好?」
林風想了想。
「可能我是個天才?」
蘇振國差點氣笑了。
「你倒不謙虛。」
「過分謙虛顯得假。」
車內又安靜下來。
蘇振國掐滅煙,轉身看向林風。
那雙眼睛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林風。」
「你跟蔣梅也好,劉三爺也好,到底怎麼回事,我會繼續查。」
「但有句話,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林風抬眼。
「您說。」
蘇振國一字一句道:「這些人,不是你該碰的。」
「劉三爺是什麼貨色,蔣梅背後站著什麼人,城西喪波又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多少?」
「你以為自己會修幾台機器,會說幾句漂亮話,就能在裡面左右逢源?」
「我告訴你,這條路踩進去容易,想拔出來,皮都得被撕一層。」
林風沒有反駁。
蘇振國繼續道:「你現在十八歲,高考還有二十多天。」
「你母親一個人拉扯你們三個不容易。」
「你要是真還有點良心,就老老實實回學校讀書。」
「別為了眼前一點錢,把自己折進去。」
林風輕聲道:「蘇隊,我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不明白。」
蘇振國彈了彈菸灰,聲音冷硬。
「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
「家裡窮,心氣高,突然有人遞給你一條捷徑,你就覺得自己抓住了機會。」
「可那不是路。」
「那是坑。」
「掉進去的人,最後不是坐牢,就是橫屍街頭。」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
「真到了出事那天,你連跪下來求人的資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