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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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夜色很深。
巷子裡只剩幾盞昏黃路燈,遠處還有人家電視機里的球賽聲音。
蔣梅走出幾步,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她停在牆邊,轉身看向林風。
「劉三爺沒動你?」
「你看我像被收拾了一頓的樣子麼?」
「少貧。」蔣梅皺眉,「我問正經的。」
林風靠在牆上,雙手插兜。
「請我喝茶,聊了會球。」
蔣梅盯著他。
「他跟你聊球?還把錢給你結了?」
她今晚顯然是真急了。
眼角還帶著一點沒散去的焦躁,嘴上依舊凶,可眼神騙不了人。
林風看了她兩秒。
「擔心我?」
蔣梅冷笑:「我擔心我的招牌。」
「人是我帶進去的,你要是折在劉三爺手裡,別人以後怎麼看我蔣梅?」
林風點頭:「哦,原來不是擔心我。」
蔣梅眼神一飄。
「誰擔心你了?」
「你一個高中生,毛都沒長齊,膽子倒比天大。」
林風笑了笑。
「長沒長齊,老闆娘要檢查?」
蔣梅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抹惱意。
她伸手就擰住林風胳膊。
「你現在嘴怎麼這麼欠?」
林風被她擰了一下,眉頭都沒皺。
「疼。」
「疼你還笑?」
「被漂亮女人擰,疼也是甜的。」
蔣梅手指一僵。
她本來想再罵兩句,可對上林風那雙帶笑的眼睛,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這小子真邪門。
明明長著張十八歲的臉,卻偏偏有種老狐狸一樣的從容。
你說他輕浮吧,他眼神乾淨。
你說他老實吧,他一句話能把人撩得胸口發燙。
蔣梅收回手,別過臉。
「少拿這套哄我。」
「我問你,劉三爺到底怎麼回事?」
林風沒直接回答。
「他給了我五千,說交個朋友。」
蔣梅眉頭皺得更深。
「劉三爺給你賠錢?」
「嗯。」
「還說要跟你交朋友?」
「差不多。」
蔣梅像聽見天方夜譚。
她繞著林風轉了半圈,上下打量他。
「你是不是背著我認了什麼乾爹?」
林風道:「我看著像缺爹的人?」
蔣梅沒好氣:「你像缺心眼的人。」
「讓我帶你去地下賭場,說什么小玩幾把。」
她越說越氣,抬手點著林風胸口。
「結果呢?」
「你差點把劉三爺的場子掏空!」
「林風,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那裡是真正的虎穴!」
林風垂眼看著她點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蔣梅指尖塗著淡淡的紅,指腹因為常年數錢和幹活,有一點薄繭,觸在衣服上不重,卻帶著一股奇怪的酥癢。
他笑道:「老闆娘,你手別亂點。」
蔣梅一愣。
「我點你怎麼了?」
林風一本正經:「再點,我容易誤會你想摸。」
蔣梅臉一熱,迅速收回手。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風道:「我當時說了,我要玩把大的。」
「是你不信。」
蔣梅被噎了一下。
她確實不信。
那天在錄像廳,這小子修好VCD,拿了三十塊錢,笑著說要跟她做筆生意。
她只當他是個膽子大點、嘴皮子利索點的學生。
誰能想到,他轉身就押中了兩場世界盃冷門。
第一場在彩票站贏了兩千多。
第二場直接從劉三爺場子裡捲走近十萬。
這哪是玩把大的。
這是往老虎嘴裡搶肉吃,還順手拔走了虎牙。
蔣梅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些。
「這事是我對不住你。」
林風看她。
蔣梅別過臉,夜色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人是我帶去的。」
「劉三爺把你請走,我卻半點消息都沒收到。」
「要不是我後來聽人說,我都不知道你出事了。」
她頓了頓,語氣有些發悶。
「你是我蔣梅帶過去的人。」
「你要是在那兒出點什麼事,我不會裝不知道。」
林風看著她。
這個女人確實潑辣。
也確實講規矩。
前世他在底層混過太久,太清楚這種人有多難得。
她不是好人。
前世她的命,也不好。
但她有底線,講義氣。
而且,想在這個縣城徹底站穩腳步,這個女人還能幫他大忙,
林風笑了笑。
「那你打算怎麼幫我?」
蔣梅抬眼:「我能去三爺場子鬧。」
「然後呢?」
林風點點頭:「聽起來挺感人。」
蔣梅瞪他:「你還嫌棄?」
「沒有。」林風道,「我只是覺得,我這條命原來還挺值錢,能勞動老闆娘去鬧劉三爺的場子。」
蔣梅看著他那副欠揍的樣子,忽然伸手掐住他的臉。
她手勁不大,卻把林風的臉掰向自己。
她心裡忽然冒出個荒唐念頭,隨即又被自己按了回去——瘋了吧,人家才十八,自己想什麼呢?
「林風。」
她離得很近。
近到林風能看見她眼尾淡淡的細紋,聞到她呼吸里一點薄荷糖的味道。
蔣梅盯著他,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劉三爺那種人,吃了這麼大癟,不但沒為難你,還倒貼五千。」
「你別跟我說是你長得帥。」
林風被她掐著臉,也不掙開,只含糊道:「那可能是我魅力太大。」
蔣梅眼睛眯了起來。
「你再糊弄我。」
林風抬手,輕輕扣住她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
她手腕很細,皮膚比想像中軟,帶著夜風吹過後的微涼。
蔣梅被他握住的瞬間,身體微微一僵。
林風鬆開手,語氣平淡。
「劉三爺是聰明人。」
「聰明人想得多。」
「想得越多,就越不敢亂動。」
蔣梅聽懂了一半,沒完全懂。
她皺眉看他:「你拿什麼嚇住他的?」
林風笑道:「一張三十六塊五的借條。」
蔣梅:「?」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騙?」
「不是你想聽的嗎?」林風攤手,「真話往往沒人信。」
蔣梅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
「算了。」
「你不想說,我不問。」
「不過你記住,劉三爺不是善茬。」
「他今天放你,不代表以後不會盯你。」
林風點頭。
「所以我才要謝謝你。」
蔣梅愣了一下。
「謝我?」
「要不是你帶我進場子,我連賭門都摸不著,去那裡贏這麼多錢?」
林風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
「這次欠你一個人情。」
蔣梅被他這麼認真地看著,反倒有些不自在。
她輕哼一聲。
「少來。」
「我就是看你會修東西,順手帶你賺點小錢。」
「誰知道你小子是披著兔子皮的狼。」
林風笑了。
「會修東西?」
「嗯。」
「那老闆娘那兒,還有什麼要修的?」
蔣梅眼神一動。
夜風從巷口吹過來,撩起她鬢邊的碎發。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林風背後就是牆。
蔣梅一隻手撐在他身側的牆上,仰頭看著他。
這個姿勢很近。
近到她襯衫前的紐扣因為動作繃緊,領口露出一截白皙鎖骨。
她身上那股雪花膏香更濃了些,纏著呼吸,軟軟地鑽進人鼻腔。
蔣梅眼尾上挑,聲音壓低。
「你真想修?」
林風低頭看她。
「看活兒難不難。」
蔣梅笑了。
她伸出另一隻手,捏住林風下巴,把他的臉掰向自己。
「那你看看。」
她微微挺直腰身,離他又近了半寸。
「還有什麼要修的?」
「你儘管修。」
林風眼神一頓。
蔣梅本來只是想逗他。
可林風沒躲。
也沒慌。
他只是垂著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個經驗老道的老師傅在估價。
這反而把蔣梅看得心裡發虛。
她耳根悄悄紅了。
「看什麼?」
林風慢悠悠道:「看故障點。」
蔣梅咬牙:「看出來了嗎?」
「嗯。」
「哪兒?」
林風抬手。
蔣梅呼吸一緊。
下一秒,林風只是伸手把她領口快要鬆開的第二顆扣子扣了回去。
指尖隔著布料擦過,她身子輕輕一顫。
林風收回手,語氣平靜。
「扣子快崩了。」
「建議換大一碼。」
蔣梅:「……」
她先是呆住。
隨即整張臉騰地紅了。
「林風!」
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找死是不是?」
林風笑著後退半步。
「不是你讓我修?」
「我修得不好?」
蔣梅又羞又惱,追著踢了他一腳。
「滾蛋!」
她這一腳沒用力,裙擺卻因為動作輕輕揚起,露出一截白皙小腿。路燈光落上去,晃得人眼花。
林風側身避開,嘴角含笑。
「老闆娘,你這可不像報恩。」
「像滅口。」
蔣梅氣得胸口起伏,偏偏又拿他沒辦法。
她發現自己今晚真是瘋了。
大半夜跑來林家,原本是擔心他被劉三爺弄死。
結果見到人沒事,反倒被這小子三言兩語撩得心口亂跳。
明明他才十八。
自己都二十七八了。
怎麼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
蔣梅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臉上的熱意壓下去。
「不跟你扯了。」
「我來是告訴你,最近少出門。」
「劉三爺那邊我會幫你看著點。」
林風看她:「你幫我看著?」
「怎麼,不行?」
「行。」林風道,「就是人情越欠越多,我怕還不起。」
蔣梅抱著胳膊,斜睨他。
「還不起就慢慢還。」
「修VCD。」
「修桌子。」
「修門。」
「實在不行……」
她故意停了一下,眼神往他臉上掃。
林風接話:「修你?」
蔣梅剛壓下去的臉色又紅了。
林風認真道:「職業習慣,客戶需求要確認清楚。」
蔣梅被他氣笑了。
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戳了下他胸口。
這一次,比剛才輕很多。
像點火。
「那你記清楚。」
「我蔣梅這兒的活,不是誰都能接的。」
林風垂眼看著她的手指。
「知道。」
「要押金嗎?」
「要。」
「多少?」
蔣梅抬頭,眼裡忽然帶著點狡黠。
「先欠著。」
「連本帶利。」
林風笑了笑:「老闆娘,你這是放高利貸。」
「怕了?」
「怕倒是不怕。」
林風靠近一點,聲音壓低。
「我就是怕你到時候收不住帳。」
蔣梅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她盯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夜色里,他的眉眼乾淨又鋒利,明明還帶著學生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和危險。
蔣梅忽然有點後悔靠這麼近。
這小子不是兔子。
是狼。
還會裝乖。
她剛想退開。
就在這時——
哐當!
巷口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佳佳錄像廳的方向,像是有人一腳踹開了鐵門。
緊接著,一個粗啞暴躁的聲音炸了起來。
「蔣梅!」
「你給老子滾出來!」
蔣梅臉色瞬間一變。
林風也抬起頭。
巷子盡頭,錄像廳門口的燈被人一腳踢得搖晃。
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鬍子拉碴,頭髮亂得像雞窩,身上穿著件油膩膩的灰背心,手裡拎著半截鋼管。
身後還跟著兩個流里流氣的青年。
男人滿身酒氣,眼睛通紅,像一頭髮瘋的老狗。
他又一腳踹在錄像廳門上。
「蔣梅!」
「老子知道你在這附近!」
「你他媽敢躲我?」
蔣梅的臉,一點點冷了下來。
林風看向她。
「認識?」
蔣梅沒說話。
只是手指慢慢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