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梅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林風看了她一眼,沒急著問。
巷子盡頭,那個醉醺醺的男人還在踹門。
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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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
錄像廳的鐵門被踹得一陣亂響。
幾個剛從裡面跑出來的小青年縮在牆邊,誰也不敢上前。
男人身後站著兩個青皮。
一個穿黑背心,脖子上掛著銀鏈子,嘴裡叼著牙籤。
另一個瘦高個,手裡拎著半截木棍。
黑背心看見蔣梅,咧嘴笑了。
「梅姐,終於肯出來了?」
蔣梅沒理他,只盯著那個醉漢。
「蔣德柱。」
她聲音冷得發硬。
「你又發什麼瘋?」
蔣德柱聽見聲音,猛地轉頭。
他五十多歲,背佝著,臉上全是酒氣熏出來的紅,左眼皮一直抽。
胳膊上露出來的皮膚,密密麻麻的針眼和燙疤十分刺眼。
他看見蔣梅,眼睛立刻亮了,像狗看見骨頭。
「梅梅!」
他踉蹌著衝過來。
蔣梅往後退了一步。
「站住。」
蔣德柱停在兩步外,嘴角抽了抽,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
「閨女啊!」
「爸這次真活不成了!」
「你救救爸,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蔣梅冷笑。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蔣德柱拍著大腿哭。
「這次不一樣!波哥說了,今天不還錢,就剁我一隻手!」
蔣梅臉色一沉。
「波哥?」
蔣德柱哆嗦了一下。
「城西那個喪波啊!梅梅,你救救爸,爸真會死的!」
黑背心慢悠悠走過來,他叫阿坤。
蔣梅認識他,城西喪波手底下的人。
這兩年,海平縣忽然多了一批外地青皮。
不講老規矩。
放貸,開暗場,賣藥,拉學生下水。
什麼快錢都碰。
帶頭的叫陳波,外號喪波,廣東口音,心黑手辣。
林風聽到「喪波」兩個字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前世,他對這人有印象。
不是因為熟。
而是因為兩年後,喪波跟劉三爺爭地盤,鬧出了一條人命。
事情捅大,上了新聞,上面開始掃黑。
龍爺倒了,劉三爺也進去了,老城區那一片的黑惡勢力被連根拔起。
林風上一世只是個底層人,知道的都是街頭傳聞,細節不清楚。
但有一點他很確定。
這種人,沾上就麻煩。
他原本不想碰,可蔣梅在這裡,佳佳錄像廳也在這裡。
這家店,不能丟,他有大用。
阿坤吐掉牙籤,笑眯眯道:「梅姐,話別說這麼難聽。柱叔欠我們波哥一萬塊。」
蔣梅眼皮一跳。
「一萬?」
她看向蔣德柱。
「你他媽拿什麼欠的一萬?」
蔣德柱縮了縮脖子。
「就……就打了幾把牌。」
阿坤補了一句:「還有點藥錢。」
蔣梅抬手就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蔣德柱被抽得腦袋一歪,半天沒回過神。
「你還碰那個東西?」
蔣梅的聲音在抖,不是怕,是氣。
蔣德柱捂著臉,嘴一癟,又開始嚎。
「我難受啊!」
「我不碰我活不了!」
「梅梅,我是你爸啊!你不能看著他們把我弄死!」
蔣梅胸口起伏,她咬著牙。
「我一天在店裡守到半夜,也就賺個百八十塊。」
「你今天坑幾百,明天坑幾百。」
「現在一張嘴一萬,我去哪兒給你弄?」
阿坤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
「梅姐,波哥也不是不講道理。」
「沒錢可以。」
「你把這破爛錄像廳轉給波哥。」
「這帳,就算一筆勾銷了。」
蔣梅猛地抬頭,眼神像刀。
「你們打的是這個主意?」
阿坤笑了。
「梅姐,一個破錄像廳而已。」
「你一個女人守著,多累。」
「不如以後就跟著波哥,吃香喝辣,不比你天天放片子強?」
蔣梅抬手就要抽他。
阿坤身後的瘦高個一步上前,攔住她的手腕。
「梅姐,別動手。」
蔣梅眼神一冷。
「鬆開。」
瘦高個沒松。
下一秒,一隻手伸過來,扣住了他的腕骨。
林風。
他沒用多大力,只是往下一壓。
瘦高個臉色瞬間變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鬆開。
「疼疼疼!」
林風鬆手。
「梅姐讓你鬆開,你就鬆開。」
阿坤這才看向林風。
「你誰啊?」
蔣德柱也像剛看見他一樣,眯著眼打量。
「哪來的小白臉?」
他忽然指著蔣梅罵。
「我說你怎麼不肯救我!」
「原來錢都拿去養男人了?」
「蔣梅,你要不要臉!你爹快死了,你還在這兒跟小男人勾勾搭搭!」
蔣梅臉色一白。
不是羞,是被親爹這句話扎到了。
林風看了蔣德柱一眼。
爛人最懂怎麼往親人心口捅刀,因為他們知道扎哪裡最疼。
林風往前走了半步。
「要不要幫忙?」
蔣梅一怔,下意識道:「不用。」
幾乎同一時間,阿坤和蔣德柱都笑了。
阿坤上下掃了林風一眼。
「學生仔,你幫忙?」
蔣德柱更直接。
「你幫個屁!」
「你褲兜里有幾個鋼鏰?」
「滾一邊去,老子的家事,輪得到你插嘴?」
林風沒生氣。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黑色塑膠袋。
袋子不大,可落在他手裡,很沉。
他慢慢打開。
裡面是一沓現金,百元大鈔,用黑皮筋捆著,整整齊齊。
一萬。
巷子裡瞬間安靜。
阿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蔣德柱的哭聲也停了。
蔣梅看著那沓錢,愣住。
沒想到林風會為了她,掏出來這麼多錢。
林風把錢往阿坤懷裡一丟。
阿坤下意識接住。
「數數。」
林風聲音很平。
「一萬。」
「蔣德柱的帳清了。」
阿坤臉色變了。
他要的不是錢,錢只是幌子,錄像廳才是他的目標。
他低頭看著那沓錢,又看到了綁錢的黑色皮筋。
黑皮筋。
這種用黑皮筋綁錢的特色,只有一個地方,三爺的賭場!
這小子是三爺的人?
他盯著林風,語氣沉了下來。
「你替她還?」
「你算哪根蔥?」
林風淡淡道:「佳佳錄像廳,我有股。」
蔣梅猛地看向他。
她什麼時候給他股份了?
林風沒看她,繼續道:「店的事,我能管。」
阿坤眯起眼。
「你說有股就有股?」
林風撥了撥那沓錢上的黑皮筋。
「我有沒有股,跟你沒關係。」
「你來要債,我把錢還了,這事就算了了。」
「勸你不要搞事,最後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空氣一下子緊了。
阿坤的臉色鐵青。
這學生仔這麼囂張?
難道真是劉三爺的人?
三爺罩著蔣梅這事誰都知道,但也不至於罩到這種程度吧?
一萬塊說掏就掏了?
自己老大喪波與劉三爺,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要是今天自己碰了劉三爺那邊的人,事情可就大條了。
阿坤咬了咬牙。
「錢是夠了。」
「不過利息……」
林風看著他。
「剛才你說一萬,一筆勾銷。」
「我耳朵沒聾。」
阿坤臉皮抽了一下。
林風繼續道:「錢在這兒。」
「拿錢滾蛋。」
「店,你就別想了。」
巷子裡沒人說話。
阿坤身後的瘦高個握緊木棍,又鬆開。
阿坤盯著林風看了幾秒,最後,他把錢塞進懷裡。
「行。」
「今天給梅姐面子。」
他轉身要走。
蔣德柱卻急了。
「不是!坤哥!」
「店呢?」
「不是說好了……」
話說一半,他忽然閉嘴。
晚了。
蔣梅慢慢轉頭,看向他。
她的眼神變了,剛才是氣,現在是冷。
林風輕輕笑了一聲。
「說好了什麼?」
蔣德柱嘴唇哆嗦。
「沒……沒什麼。」
林風往前一步。
「你不是來求梅姐幫你還債的?」
「債我幫你還了。」
「你怎麼不高興?」
蔣德柱後退半步。
林風聲音不高。
「還是說,你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還錢。」
「你是幫著外人,來坑你女兒的店。」
蔣梅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阿坤罵了一句。
「學生仔,少他媽胡說八道。」
林風沒理他,只看蔣德柱。
「喪波答應你什麼?」
「店拿到手,給你一筆錢?」
「還是事成之後給你幾包藥?」
蔣德柱的左眼皮抽得更厲害。
「你放屁!」
林風點頭。
「急了。」
蔣梅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卻讓人心裡發涼。
她看著蔣德柱。
「爸。」
蔣德柱一聽這個字,像抓住救命草。
「梅梅!你別聽他胡說!爸是沒辦法啊!爸也是被逼的!」
蔣梅問:「他們讓你來騙我的店,對不對?」
蔣德柱不說話。
蔣梅又問:「他們是不是說,店賣了以後,還會分你一筆?」
蔣德柱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答案已經夠了。
蔣梅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夜風吹過來,她額前幾縷碎發貼在臉側。
林風沒有開口。
有些事,別人幫不了,只能自己來。
過了很久。
蔣梅進店從吧檯的抽屜里翻出筆紙,刷刷寫了幾行字。
【蔣德柱今日欠帳一萬,由蔣梅代還。自今日起,父女債清。往後生死,各不相干。】
她把紙拍到蔣德柱臉上。
「簽。」
蔣德柱臉色大變。
「梅梅,你這是幹什麼?」
蔣梅抄起旁邊的菸灰缸。
「簽。」
蔣德柱嘴唇發抖。
「我是你爸!」
蔣梅眼眶紅了。
「小時候你打我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你拿我媽嫁妝和醫藥費去賭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你今天帶外人來搶我店的時候,記得你是我爸嗎?」
蔣德柱被問得說不出話。
蔣梅狠狠的把菸灰缸砸在地上。
啪!
碎玻璃濺了一地。
「簽!」
蔣德柱嚇得一抖。
他哆哆嗦嗦拿起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像條爬蟲。
蔣梅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折好,塞進衣兜。
她抬頭看著蔣德柱。
「這是最後一次。」
「以後你就算死外面,也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