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很靜。
樓下賭客的吵鬧聲隔著木板傳上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牆上的老風扇轉得很慢。
吱呀。
吱呀。
劉三爺眯起三角眼,審視著眼前的年輕人。
這小子太平靜了。
剛才斷指、血腥味、慘叫聲,全擺在他面前。
他臉上連一絲肌肉抽搐都沒有。
這絕不是裝出來的。
劉三爺走回大班椅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殼,扔在桌上。
「林風,是吧?」
林風站在血痕旁邊,神色沒動。
「是。」
劉三爺夾起那張煙殼,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昨晚法國對丹麥。」
「大冷門,丹麥勝。」
「你全副身家押了進去,還精準踩中0:2的比分。」
他吐了口煙圈,眼神驟冷。
「我的場子,昨晚因為你,賠了將近十萬塊。」
「這業績,難看得很啊。」
站在一旁的光頭男人臉色一白,趕緊上前一步。
「三爺,這事怪我。」
「昨晚他是跟著梅姐進來的。梅姐是龍爺的人,我以為這是梅姐帶過來的兄弟,就沒敢攔著過帳……」
「蠢貨。」
劉三爺冷冷打斷他。
「我已經讓人查了。」
「他跟蔣梅認識不到三天,就是去錄像廳修了個破VCD!」
「你連底細都不查清楚,就把錢往外送。」
「這筆帳要是收不回來,你這雙手也別要了!」
光頭阿豹渾身一抖,額頭冷汗直冒。
老白站在旁邊,低著頭,沒吭聲。
林風也沒插話。
劉三爺又看向煙殼。
「林風,海平一中高三學生。」
「單親家庭,有個漂亮寡婦媽,兩個妹妹。」
「家裡欠了不少錢,前幾天被人上門逼債。」
他抬眉,撇了一眼林風。
「第一,你這輩子從來沒買過彩票。」
「第二,你三天前在外面彩票站撞大運贏了兩千多。」
「正常人,早就拿著這筆巨款回家還債了。」
「可你呢?」
劉三爺身體前傾,雙手壓在桌面上。
那股壓迫感像一堵牆,朝林風壓下來。
「你轉頭就混進我的場子。」
「把所有的錢,一分不剩,又壓了一個冷門,外加比分。」
「又中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你覺得,這合理嗎?」
林風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
「三爺覺得哪裡不合理?」
「我缺錢,膽子大,腦子比別人好使,推算出了冷門。」
「這犯法?」
「推算?」
劉三爺怒極反笑,猛地一拍桌子。
「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這他媽是世界盃!」
「你一個窮高中生,在海平縣這破地方,靠推算能算出丹麥2:0法國?」
林風上前一步。
「怎麼算出來的,是我的本事。」
「三爺開場子,難道只准客輸,不准客贏?」
屋裡瞬間冷了下來。
幾個打手的手已經摸向後腰。
只等劉三爺一個眼神。
劉三爺死死盯著林風。
「小子,你太囂張了。」
他搖了搖頭。
「我懶得跟你廢話。」
「進我劉三的門,拿我的錢,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揮了揮手,語氣像在處理一件垃圾。
「錢留下。」
「人,今晚裝船,送出海。」
阿豹立刻帶著兩個手下撲了上來。
林風沒有反抗。
兩個小弟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
阿豹一把奪過林風手裡的黑色塑膠袋,扯開一看。
裡面是一紮扎用黑皮筋捆好的鈔票。
阿豹快速清點。
「三爺,只有八萬二!」
劉三爺臉色一沉。
「搜。」
阿豹在林風身上粗暴地摸索。
褲兜。
衣兜。
最後,從林風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三爺,沒錢了,只有這個。」
阿豹將紙條遞過去。
劉三爺漫不經心地接過,展開。
這是一張從草稿本上撕下來的紙。
上面幾行清秀的字。
【借蘇清顏人民幣三十六元五角,三日內歸還,逾期翻倍。】
【借款人:林風。】
劉三爺的目光卻落在借條右邊的落款處。
那裡簽著一個名字——蘇清顏。
他的手指壓在那三個字上,半天沒動。
老白也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臉色跟著變了。
「三爺……」
劉三爺沒說話。
他把紙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
背面是鉛筆潦草劃下的幾行字。
「6.20西-尼3:2」
「6.22法-丹0:2」
「6.24阿-英2:2」
前兩場,已經全部應驗。
正是林風買中的兩場超級冷門。
而最後一場,就在今晚。
阿根廷對英格蘭。
2比2。
劉三爺握著紙條的手猛地捏緊。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猛地抬頭,再次看向桌上那張記著林風檔案的煙殼。
林風。
海平一中。
高三二班。
蘇清顏。
海平一中。
高三二班班長。
整個東海市,能讓他劉三爺忌憚的人不多。
但他知道,市局治安大隊長蘇振國的獨生女,就叫蘇清顏。
也在海平一中讀書。
更要命的是,蘇振國本人未必算什麼頂天的人物。
可蘇振國的老丈人,不一樣。
那才是真正坐在上頭的人。
出來混,最怕兩種人。
一種是不要命的。
一種是穿制服又有根的。
蘇振國偏偏是後者。
屋裡只剩風扇聲。
吱呀。
吱呀。
劉三爺抬頭看林風。
「這個蘇清顏,跟你什麼關係?」
林風肩膀還被小弟按著。
他抬了抬眼皮。
「同學。」
「只是同學?」
「不然呢?」
劉三爺盯著他。
「海平一中的蘇清顏?」
林風笑了笑。
「海平縣叫蘇清顏的很多嗎?」
劉三爺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下。
兩下。
三下。
沒人敢說話。
他又低頭看借條。
「三十六塊五,還打借條?」
他看著林風。
「逾期翻倍?」
林風說:「我窮,講信用。」
劉三爺笑了。
笑得很慢。
「你跟她關係不錯。」
林風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只是說:「三爺問這麼細,是打算改行當媒婆?」
旁邊小弟剛要罵。
劉三爺一眼掃過去。
那小弟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這張借條,比刀好使。
一個男人在黑道面前說自己有背景,沒人信。
可他什麼都不說,對方反而會腦補。
尤其是劉三爺這種人。
疑心重。
知道得越多,越怕。
劉三爺又看了一遍借條背面的比分。
前兩場已經中了。
第三場是今晚。
這種東西,如果真是林風自己猜的,那就太邪門。
如果不是猜的……
那背後是誰?
境外莊家?
一個窮學生接觸不到。
蘇振國?
蘇振國自己未必有這本事。
可蘇振國背後人,或許可以。
劉三爺越想,眼神越沉。
他問:「林風,這個蘇清顏,是不是我想的那個蘇清顏?」
林風站在原地,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
「無可奉告。」
他語氣冷硬。
「錢你們拿了,要殺要剮隨你便。」
「只是我有點好奇。」
「三爺這麼無法無天,我很好奇,是誰給你的底氣?」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直接劈在劉三爺的天靈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