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玄奘四劍皆未致命,便是誘此佛陀飛身下界。
他當然知道,自己一劍或許不能致命。
但便是要以這一劍,昭明自己的立場,逼高高在上的佛陀,直面世間的公道。
可未曾想,這一劍竟真的刺進去了。
更令玄奘未曾想到的是,隨著這一劍刺入,竟又生一劍,刺破了此間的蒼穹。
玄奘似乎明白,這一劍,便是那一劍。
這灰暗的蒼穹,或許便是彌勒的肚腸。
他拔出了寶劍。
而與此同時,天邊的巨劍也驟然抽出。
只留下一個巨大的豁口。
然而,令玄奘最未曾想到的是,那彌勒肚腸被刺了一劍,他非但未有半點憤怒,反倒面含欣慰,點頭讚許,眼中還閃爍著點點淚光。
這淚光如同燭光,令玄奘有些困惑,又有些熟悉。
「佛陀,你……」
彌勒佛收起手掌,雙手合十,笑著看著玄奘:「本座說過,這人種袋,便是人心之枷鎖,當你懷著本善之心,突破這枷鎖,方得破迷,亦得超脫,那時出這人種袋,便如夢醒塵消,一念即出。恭喜你,找到了破此枷鎖的方法。」
「什麼?」
玄奘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接著,便見彌勒將手一揮,哭嚎的笮融頓化齏粉。
而後,他雙手探入彌勒肚腹的傷口之中,向兩側猛力一扯。
那尊莊嚴佛軀,竟如一件外衣般被生生剝離褪落。
褪去金身皮囊,餘下一具森森骸骨,兩處空洞眼窩之內,各燃一盞幽幽長明燈火。
就在此刻,天穹之上的裂隙驟然擴張。
周遭天地斗轉星移,漫天陰霾烏雲盡數消散,血泊、將士、笮融盡數歸於虛無。
轉眼之間,已然置身雲海之上,四下鳥語花香,一派清淨聖域。
那副骸骨端坐在蓮台之上,雙手合十。
玄奘認得這副骸骨。
「你真是……彌勒佛?」
「你這段時間所見的天邊佛陀,便是我,過去的我。」
「過去?彌勒不是未來佛麼?」
骷髏雙手合十,悲憫言道:
「你也看到了,我曾以為自己救苦救難,普度眾生,可到頭來,卻親手釀成無邊禍亂,將佛法塑成一副枷鎖,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世間所有向善之人。至此,未來不再屬於我,我也……不配再擁有未來。」
這番話,正是入那迷障之前,他曾所言。
「好在,你不為虛妄佛名所困,不為戒律與偽德所縛身,敢以本心之善,行殺伐證道之事,破得佛門偽相,我佛也當因此得以久存。」
話說至此,玄奘已然明白,這徐州之劫,乃是彌勒對他的考驗。
他曾以為,佛陀所願,不過是教他放下執念,循規蹈矩,做個恭順守戒的佛門弟子。
卻未曾想,佛陀宣講慈悲,縱容兇徒悔罪苟活……
可他真正要等的,竟是一個在重壓之下,敢質疑戒律、敢刺破偽善、敢以人間公道凌駕於佛理之上的叛逆之僧。
「佛陀,弟子這般所作所為……你當真認同?」
「事實證明,往昔我所作所為,儘是大錯大謬。而你的行徑,方能破除這層虛妄,尋至本真。這並非認同,而是悔恨……」
說罷,那骷髏緩緩低下頭:「 悔我當初,未能如你這般。」
知道了其間因果,玄奘似乎本該釋懷。
看他卻仍然悔痛沉默。
那骷髏明白他還有何事未曾釋懷。
「你不必掛懷。此間殞命之人,並非真實生靈,皆是我幻化的虛妄幻影。那些苦主,早在四百年前,便已然殞滅。」
此言說出,玄奘沉痛的心情終於有所緩和,卻仍為未能替皇叔救下所有的徐州百姓而感到遺憾。
但終於,他開始體會眼前這具骷髏的苦衷。
「弟子不解,您本是彌勒,本為執掌未來之佛,為何會落得這般骸骨模樣?」
「本座已然說過,我勘不破心中枷鎖,未來早已不屬於我,我也不配執掌未來。而你,能持本心守公道,以本心之善,行公道之法,這才是佛門真正的未來……」
「可佛陀還未說明,是誰將你變得此般模樣……」
於玄奘而言,連一尊未來佛都遭人重創至骨肉皆無,這太恐怖了。
那骷髏嘆氣,終於緩聲言道:「把我變成這般模樣的,正是過去的……我自己。」
玄奘恍然一怔,腦海中浮現出剛剛踏出長安的自己。
那時的他,恪守佛門善念,一心想要度化世間善惡眾生,可一味寬宥奸邪,漠視受害者的血淚,到頭來,善念反倒鋪就了助惡的溫床。
如果,是當初的自己掌控劉皇叔這具身體,妄圖以善念感化奸惡,那對徐州百姓而言,才是真正的浩劫。
也許,那名揚千古的諸葛丞相,也失去了逃離徐州的機會,早已死於那場殘酷的屠殺之中。
漢末諸侯,不是沒有純善之人。
劉虞、趙昱、薛禮還有那朱皓,可百姓更需要的,是劉皇叔。
念及此,玄奘心感釋懷,雙手合十向那骷髏行一佛禮:「多謝佛陀指點迷津,可弟子還有一問。」
「所問何事?」
「皇叔今在何處?」
「他尚在夢境之中,與其舊僚相會……」
玄奘心中一暖:「那且讓他多夢一會吧。」
「你與他越來越像了……」
「佛陀,弟子……還有一問。」
「但問無妨。」
「你可知,皇叔為何與貧僧異魂同體,共行取經。」
「哎……」
那骷髏緩緩搖頭:「此事天機,萬不可泄露,徹底出此人種袋境後,不可與任何人言及此事,否則……便是害了他。」
「弟子明白。」
玄奘雙手合十:「這麼說,弟子現在還未出袋。」
「劉備的魂魄尚滯留於此,是以你尚且無法一念掙脫此境。你可喚他魂歸本位,到時便可脫身離去。」
「阿彌陀佛,原來如此。」
「還有一事,你定要記住。」
「還請佛陀賜教。」
「待你脫出此袋,若逢彌勒,切記那並非真我。切莫辯難相爭,時機未到。當隱忍守心,厚蓄定力,靜待救我佛門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