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密布,悶雷隱隱。
卻並無雨雪降下。
軍營之中,諸將與士兵持著兵器默然站在那裡。
便如同精雕的石像,一動也不動。
軍帳之前,一個渾身鐵甲,沾染鮮血的將軍,持劍朝著一個穿著袈裟的僧人走去。
可荒唐的是,將軍本有僧佛之心。
僧人卻素行軍閥之事。
那僧人嚇壞了,直不起身,只狼狽的往後挪著身體。
口中一直央求著:
「別殺我,別殺我……」
那將軍冷冷一笑:「現在求饒,晚了。」
而後,高高舉起寶劍:「受死也!」
「咔嚓!」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映出那將軍憤怒而猙獰的面孔。
「三藏,且住手……」
一聲梵音呼喚從天邊傳來,衝破雷鳴,傳到玄奘的耳畔。
他不為所動,凝聚全身之力於手腕,欲用力劈下。
「咔嚓!」
又是一道炸雷,竟直接劈在玄奘與笮融的之間的土地上,激起了一陣煙塵。
兩人都被這巨大的聲響驚了一激靈。
玄奘憤怒的轉過頭,看向天邊的佛陀。
「你又來了。」
那佛陀梵音陣陣,苦口勸道:「三藏,苦海無涯,回頭是岸。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
「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可他手上枉死了多少性命?佛陀啊…… 倘若他初行惡念之時,你便能以戒律嚴懲此獠,他又怎會釀成後續這累累血禍?」
「他有向佛之心,悔悟即是救贖,何必執著過往殺業。」
「可他悔悟了嗎?即便悔悟了,那麼多被他害死的人又當如何?」
「他雖有惡行,卻亦有善舉,畢生所建百座佛塔,於我佛教有傳教大功。你若殺他,便是抹殺他一世善果,本座不想你沾染如此大的罪業。」
「佛塔?聽聽,這多荒唐?」
「這有何荒唐?」
「亂世之境,百姓無糧可食,不把錢花在開墾土地,賑濟饑民之上,反倒壘砌百座佛塔。用萬千信眾所捐,堆砌他笮融的功德名望!弟子敢問,這是善舉,還是惡行?!」
佛陀面色微黯,梵音也低了幾分:
「三藏,你何以執念至此?一身殺心熾烈難抑,莫非墮入魔道?」
「佛陀,若此間便是魔道,三藏願墮此魔道。」
說罷,又舉起了劍。
「你可以阻止我,但我不會停止,直到將他除掉。」
笮融縮在一旁,高聲求道:「佛陀,此僧殺心已熾,徹底墮入魔道!切莫再姑息縱容!」
佛陀神色痛惜又為難,梵音沉沉迴蕩:「殺念一起,萬劫相隨。你苦修一世,難道要為一時嗔怒,毀去畢生道果?」
玄奘緩緩道:「於弟子而言,是畢生道果,於劉皇叔而言,是仁義之名,皆為畢生最惜愛之事。可為世間公道,此二者皆可棄也!」
說罷一劍劈下,笮融舉臂格擋。
「呲……」
利刃劈入笮融臂膀,皮肉撕裂深可見骨,鮮血狂涌,重創卻不致命。
笮融慘叫著跪倒在地,捂著傷處,痛得渾身發抖:「佛陀,救我,救我……」
玄奘再次舉起了劍。
「三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可再聽本座一言。」
說吧,又是一道炸雷降下,劈在了玄奘身側。
玄奘冷笑:「原來佛陀並非無力阻這世間惡果,只是你不願而已。弟子明白了,這笮大菩薩,恐怕便是佛陀要渡之人。」
佛陀身形微顫,似乎自己的隱秘為別人所窺見。
但他並沒有否認,而是望著滿地鮮血,緩緩言道:「此世之中,本座本欲擇一人,入佛門得大深度化。你這具軀殼原先的主人,連同笮融,二者擇一。上一回,他執著於一腔意氣,錯過機緣。這次,黃眉徇私下凡,本座便再予你替他做一次選擇,可你為何依舊這般執迷不悟?」
「呵呵……」
玄奘淡然而笑:「所以,佛陀當初選了笮融?」
「三藏,本座第三次告誡你,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今日你若肯就此罷手,饒過此僚,本座願親引你,踏上成佛大道。」
「放下屠刀,便可立地成佛……原來成佛之道,這般容易!可為何有人卻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難?」
笮融膝行伏地,連連叩首:「佛陀!他不肯回頭,弟子願!弟子知錯!求佛陀垂憐度化!」
玄奘冷笑:「你沒機會了。」
說罷,又一劍劈下,可說巧不巧,這一劍又未中要害。
原來笮融見劍光襲來,伸手一擋,利劍從他手掌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劈下,直入掌骨。
「啊……」
笮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整個人向後跌坐。
他把傷手夾在腋下,渾身淌滿鮮血,嚎哭不止:「佛陀慈悲,佛陀慈悲,救救弟子,救救弟子啊……」
此刻,玄奘如同行刑劊子手,握劍立於血泊,神情漠然無悲無喜,再一次舉起了寶劍。
那佛陀痛心疾首道:「三藏,你本為大德高僧。你且看看你自己,怎生變得這般模樣?快快住手,快快住手……」
炸雷一個個落在玄奘身側,玄奘卻不為所動。
這一劍,直接劈斷了笮融的一條手臂。
笮融倒在泥泊里,痛得氣息都斷斷續續,口中只剩嘶啞絕望的哀號。
「三藏,你入魔太深了!你看看,你此時殘酷暴虐,所作所為,與凶魔何異?」
「佛若縱容奸邪,才是世間最大的妖魔!」
說著,高舉寶劍再一次劈下。
這一次,佛陀終於出手了。
他化現彌勒法相,自長空疾掠而下,雙足踏落滿是血污的泥漿,伸開寬大佛掌,硬格玄奘劈來的一劍。
鋒利的劍刃,落在寬闊柔軟的手掌中,劍鋒竟難寸進半分。
「你終於肯下來了。」
「三藏啊,你還要往那入魔之路走向多遠??」
「佛陀,徐州浩劫,泗水斷流,屍骸遍野之際,你為何不曾現身?世間無數慘絕禍難,生靈塗炭之時,你又身在何處?現在,為救一惡貫滿盈之人,你下來了,弟子敢問,這便是我佛的慈悲麼?」
「本座……本座不想……你入魔太深。」
「晚了!」
「噗!」
這一劍,從另一隻手掣出。
劍鋒並未刺向地上的笮融,反倒反手直刺彌勒碩大的肚腹。
詭異的是,本該刀槍難侵的不滅金身,竟被這凡俗利劍刺入半截。
幾乎同一瞬,天穹炸起裂帛般的轟鳴,蒼穹被硬生生豁開一道巨大裂口,一柄巨劍的劍尖,自另一個時空,穿透裂隙探入此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