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錢撒出去的時候,風正好起了。
白花花的紙片被卷到半空,又一張一張墜下來,落進門前翻了漿的泥地里,被來來往往的腳踩得稀爛。
嗩吶吹得不成調。吹嗩吶的老頭缺了兩顆門牙,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嗚嗚咽咽的,倒真有幾分喪氣。
林家村不大,攏共幾十戶人家,死個人的動靜足夠傳遍整個村子。更何況死的是林成佑——那個前年剛中了童生、全村人都指望他光宗耀祖的書生。
可惜書沒讀出名堂,人先沒了。
屋裡頭跪著兩個人。
周婉玉穿一身粗布白衣,頭髮用麻繩草草綁著,跪在草蓆裹著的屍體前頭,嘴唇乾裂,眼睛紅腫,但已經哭不出來了。
旁邊是個男孩,瘦得肋骨都能數出來,個頭剛到她肩膀,同樣跪得筆直。
門外頭站了一圈看熱鬧的,女人們湊在牆根底下嘀咕。
「這林家寡婦也是慘,嫁過來幾天當家的就沒了。」
一個矮胖的婦人搓著手,往屋裡探了一眼。
「何止幾天,滿打滿算不到三個月。聘禮收了多少?兩匹粗布外加一擔穀子,連頭豬都沒捨得殺。」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接話,刻意壓低了嗓子,可在空曠的院子裡根本藏不住。
「她娘家也不曉得怎麼想的,明知道林成佑一身的病,還把閨女嫁過來。」
「嗐,她娘家那條件更差,能嫁出去就不錯了。」
「可不是。眼下更難了,一個寡婦帶著小叔子,地里那兩畝薄田她種得動?」
「種不動也得種,總不能餓死。」
說完這話,幾個人沉默了一瞬,各自別開臉。
那些話一句一句鑽進屋裡來。
周婉玉聽得清清楚楚,膝蓋硌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疼得發木,可那種疼比起胸口悶著的那股勁兒,又算不得什麼。
三個月前出嫁那天,她娘站在門口抹眼淚,拉著她的手說,成佑雖然身子弱,但讀過書,人老實,日子會好起來的。
日子會好起來的。
這話現在想想,只剩下荒唐。
嫁過來頭一個月,林成佑就開始咳血,家裡請不起郎中,只能上山采些草藥煮了喝,夜裡咳得整個屋子都在響。
第二個月,他已經下不來床了。
第三個月,他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拉著她的手說:
「婉玉,我對不住你。」
然後就這麼斷了氣。
她當時沒哭。不是不想,而是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茫然裹住了,腦子空白一片,是該先通知鄰居,還是先把成業叫進來,還是先做什麼。
後來的事情全是林成業張羅的。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跑前跑後,借棺材借不到就找草蓆,請人吹嗩吶,挨家挨戶磕頭請人幫忙抬屍。
此刻周婉玉跪在這裡,聽著外頭那些碎嘴的閒話,忽然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不如一頭撞過去,跟成佑走了算了。
她身子搖了一下,然後一隻瘦小的、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穩穩撐住她的胳膊。
「嫂嫂。」
林成業開口,嗓子啞了,但穩得不該屬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
周婉玉偏過頭看他。
那張臉太瘦了,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尖的,可一雙眼睛亮得出奇,有一種不該出現在這個年紀的沉穩。
他大哥死了,他跪在屍體旁邊,從天不亮跪到現在,膝蓋底下早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可他不敢讓自己垮掉。
「嫂嫂,去灶上吃些東西。」
周婉玉沒動。
林成業沒再多話,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等會大哥下葬,路不好走,你撐不住的。」
說得很平靜,連哀求的意思都沒有。
周婉玉盯著他看了幾息,眼眶裡漲上來一股熱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撐著地站起來,腿跪太久,猛地一軟,整個人朝前栽。
林成業立刻跟著站起來扶住她,小小的身板繃得緊緊的,愣是沒讓她倒下去。
外頭幾個婦人看見這一幕,又低聲嘀咕。
「小叔子倒是懂事。」
「懂事有什麼用,家裡連口像樣的糧都沒有。」
「你說她會不會改嫁?」
這話一出,幾個人互相瞟了一眼,都沒接。
灶房裡冷鍋冷灶。
周婉玉蹲下身,從灶台底下摸出火摺子,手抖,劃了三次才點著。
昨天剩的半碗稀粥倒進鍋里熱了熱,端起來喝了兩口,米湯寡淡得沒什麼滋味。
鍋邊還有一小把糙米,大概夠煮兩天的。
可兩天之後呢?
她端著碗,扶在灶房門口,看院子裡進進出出幫忙的人。有人在扎紙幡,有人搬草蓆,嗩吶斷斷續續。她死去的丈夫就躺在堂屋中央,用一捲髮黃的草蓆裹著。
連口棺材都沒有。
院角的水缸邊,林成業蹲在那裡,用瓢舀了半瓢水,仰頭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
喝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轉頭看見周婉玉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林成業道,「嫂嫂,吃完了就進來。」
他頓了一下。
「草蓆我重新裹過了,不會散的。」
話音剛落,院門口忽然嘈雜起來。
幾個婦人不知在跟誰說話,嘰嘰喳喳的,中間夾著一個陌生男人的嗓子,渾厚低沉,跟村里任何一個人都不一樣。
林成業腳步一頓,朝院門口看過去。
周婉玉也抬起了頭。
一個穿灰藍布衫的年輕男人站在門檻外頭,結實的肩上扛著一口薄皮棺材,額頭背上全是汗,正被三四個婦人攔在外面盤問。
他把棺材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最後落在堂屋裡那捲草蓆上。
「林家嫂子在嗎,」身材結實的男人擦了把汗,「我帶棺材來了,把成佑哥放進去吧。」
矮胖婦人上下打量他,「你誰啊?」
年輕男人愣了一瞬,撓了撓後腦勺。
「哦,我叫虞觀。」
林成業盯著那口棺材,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