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下午,暖氣燒得足,虞觀窩在謝洵懷裡昏昏欲睡。
電視開著,調到最小聲,謝洵一隻手擱在他腰上,另一隻翻手機看郵件,偶爾低頭蹭一下虞觀的頭髮。
虞觀眼皮子打架,整個人軟成一攤,後腦勺靠著謝洵的胸口,飄飄蕩蕩快要斷線。
088突然開口:【宿主,角色扮演度滿了。】
虞觀迷迷糊糊,「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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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這下直接清醒了大半,虞觀眼睛睜開。
「怎麼突然滿了?我也沒幹什麼啊。」
088蹲在茶几上舔爪子,不緊不慢解釋:【在一本小說中,深情男二的退場,往往意味著女主的人生不再遭遇磨難,幸福美滿。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深情男二的角色扮演值,也可以叫做女主幸福指數。】
虞觀恍然大悟,「所以……」
【就在剛才,女主的事業突飛猛進了。恭喜宿主,任務圓滿完成。】
虞觀眨了眨眼,還真是讓人覺得情理之中卻又意料之外的結局。
行吧。
他動了動身子,沒從謝洵懷裡出,「88,那我什麼時候會離開這個世界?」
088歪了歪腦袋。
【我也不知道哦。原著中男二活了多久你就能活多久,不過這本書里沒寫男二什麼時候死的。】
虞觀,「也就是說?」
【說不定下一秒就死了。】
虞觀的困意瞬間清了個乾淨,「這麼刺激?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088理直氣壯,【實話啊。有的世界男二死的時候男主都還沒出現呢。】
「那如果我的角色扮演度沒滿,又死的早,女主還沒達成大結局怎麼算?我都死了,還能變成鬼嗎?」
088:【這個你不用擔心,等你回到系統空間,我們就可以直接看到女主的結局,然後計算女主一生的幸福值,宿主只要盡力就好。】
虞觀緩了一口氣,又問,「那我和原著里設定的死法一樣嗎?」
【一樣哦。】
「會很痛苦嗎?」
【為了確保宿主的心理健康,全程無痛。】
虞觀這才把懸著的心放回去,整個人重新送進謝洵懷裡。
不痛就行。
他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既然隨時可能死,有些事拖著也沒什麼意思了。
他在謝洵懷裡翻了個身。
謝洵昨天熬夜開會,剛處理完郵件,此刻困得要死,摟著虞觀的胳膊鬆了又緊,明顯已經半睡半醒。
虞觀看了他幾秒,然後伸手,使勁搖他肩膀。
謝洵沒反應。
再搖。
還是沒反應。
虞觀加大力度,兩隻手一起上,把人晃得前仰後合。
謝洵皺著眉睜開一條縫,大概以為虞觀在鬧什么小脾氣,半夢半醒之間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又在鼻尖上補了一口。
然後閉眼繼續睡。
虞觀被親得一愣,隨即惱了。
「別睡了你!」他情緒都快散沒了。
謝洵勉強睜眼,「……嗯?」
虞觀盤腿坐起來,正對著他,一本正經。
謝洵被他的陣仗弄清醒了兩分,撐起半個身子,「怎麼了?」
虞觀張了張嘴,組織了一下語言。
「謝洵,那什麼。」
他頓了頓。
「你想做我男朋友嗎?」
客廳安靜了整整一分鐘,電視裡主持人在播天氣預報,明天降溫,最低零下二十度。
謝洵的困意徹底沒了,他直直盯著虞觀,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虞觀被他看得有點發毛,「你發什麼呆,說話啊。」
謝洵又盯了他五秒,嗓子發緊。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想不想——」
話沒說完,整個人被拽倒,後腦勺磕在沙發扶手上。謝洵壓上來,一隻手撐在他耳邊,低頭死死看著他。
虞觀揉著後腦勺齜牙,「我靠你輕點!」
謝洵吻下來。
又急又用力,牙齒磕在一起,虞觀嘶了一聲,被摁著親了個昏天暗地。
*
兩人把關係告訴謝父謝母那天,虞觀穿了件正經的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在車裡對著後視鏡檢查了三遍領口。
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經典豪門戲碼他在小說劇本里見多了例如「給你一百萬離開我兒子」什麼的,他心裡已經打好腹稿,準備據理力爭,讓謝父謝母明白他的決心!
謝洵在旁邊看他緊張,伸手把他最上面那顆紐扣解開。
「你勒死自己幹嘛。」
虞觀拍掉他的手,「正式場合,莊重點。」
結果進門坐下,謝母看了看虞觀,又看了看謝洵,問的第一個問題:
「阿洵沒有強迫你吧?」
虞觀:「……」
謝父緊跟著開口,臉拉得比謝洵還長。
「那個臭小子對你做什麼了?!」
虞觀:「…………」
他扭頭看謝洵。
謝洵面無表情喝茶。
所以這一家子從小就認定他將來是個違法犯罪的苗子。
虞觀頭一回覺得自己準備的腹稿全白費了,劇本壓根不按他想的來。
*
時間過得很快。
快到虞觀有時候恍惚覺得,好像上一秒才出生,這一秒就白了頭。
在這個世界裡,謝洵先走的。
虞觀坐在病床旁邊,手裡攥著水果刀和半個蘋果,削出來的皮歪歪扭扭斷了好幾截。
謝洵靠在床頭看他削,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縱橫,但那雙眼睛還和年輕時候一樣,盯著虞觀不肯移開。
「你的刀工一輩子都沒長進。」
虞觀白了他一眼,「你倒是自己削。」
謝洵沒接話。
他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東西了。
虞觀也沒再嗆聲,默默把蘋果用勺子挖成泥狀,一點一點送到謝洵嘴邊。
謝洵吃了兩口,突然開口。
「虞觀。」
「嗯。」
「你當年跟我告白,實在太糊弄人了。」
虞觀勺子頓了一下。
謝洵絮絮叨叨,中間咳了兩回,沒停。
「沒有鮮花,沒有燭光晚餐,沒有別人的祝福和歡呼,你甚至連一句'我喜歡你'都沒說過。」
他的手摸索著抓住虞觀的手腕,力氣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隨便得不行,就一句'你想做我男朋友嗎'。」
虞觀把勺子放下,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你不也答應了。」
「嗯,我是你男朋友。」謝洵的手指微微收了收,話含混不清,「我死了你不許找別人。」
虞觀嗤了一聲,「我都老掉牙了,誰還看得上我。」
謝洵沒說話,閉了一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年輕時候的銳利和狡黠,穿過滿臉的皺紋,一閃而過。
「虞觀,我還是賭贏了。」
虞觀握著他的手沒動。
「賭什麼。」
「賭你。」
謝洵看著他,話已經很輕了,「從一開始……十八歲的時候就想好了。我沒有任何籌碼,唯一能押的就是那十年的感情。」
「賭你心軟。」
虞觀嘴唇抿了一下,「……別笑了,人老了笑起來都是褶子。」
謝洵定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閉上眼,最後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嘆息。
虞觀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只覺得手裡的溫度在一點一點往下降。
他垂著頭坐在那兒,沒有動。
088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背。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發出細長的、不再波動的鳴響。
虞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白變成橙紅,從橙紅變成灰藍。
他開口,嗓子乾乾的。
「88。」
088豎著耳朵看他。
「他剛才最後那句話,說的什麼?」
088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下輩子你要先遇到我。】
虞觀沒吭聲。
窗外最後一點光沉下去了。
謝洵走後的第八年,虞觀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