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振雲站在客廳中央,目光緩緩掃過四周。
這套房子面積不大,兩百多平,卻被布置得溫馨舒適、整潔乾淨。米白色的窗簾輕盈垂落,暖色的沙發寬大柔軟,碎花的靠墊隨意散落其間,透著居家的隨意與溫暖。
陽台上花木葳蕤,奼紫嫣紅,枝葉舒展地垂落下來,在夜色中籠上一層朦朧的暗影,平添了幾分幽靜與溫柔。
客廳最顯眼的是一面大書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滿滿當當全是醫學書籍和專業文獻。英文原版、中文譯著、各種期刊報告,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書脊上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有些還夾著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
若不是於莉帶他上來,賀振雲實在難以相信,這竟是他兒子的住所。
賀南亭名下有多少房產他不清楚。但無論哪一處,都不會如此平民化。
「雲棲壹號」他只去過一次。那裡奢華冷峻,品牌堆疊,空曠寂寥,每一件家具都是頂級定製,每一處線條都透著秩序與克制,那是金錢與地位的無聲宣告,也是賀南亭自小到大的審美與性格。
與眼前這個家,實在是天壤之別。
他沒說話,走到沙發坐下,在心裡暗暗苦笑。
於莉和賀振雲帶了不少東西進來,賀南亭一樣樣地正往桌上放。各種高級補品、營養品,於莉親手熬的湯,提前給孩子買的小衣服、小玩具,甚至還有一輛兒童推車,林林總總,擺了大半個客廳。
賀南亭拎起一盒補品看了看,調侃道:「媽,哪個是給我的呀?我怎麼什麼禮物都沒有?這個我能補嗎?」
於莉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給你補有什麼用?你是能生孩子呀,還是能發育呀?」
賀南亭被噎了一下,不僅沒惱,反而往於莉面前湊了湊,眼裡帶著滿滿的感激,低聲說:「媽,我就知道,您最好了。怎麼沒提前告訴我呀?早說我開車接你們去。」
他說著,伸手摟住於莉的肩膀,像小時候那樣蹭了蹭。於莉被他這副沒正形的樣子弄得又好氣又好笑,使勁推了他一把,語氣卻明顯軟了下來:
「行了行了,少來這套,你也不用得意,你爸那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可不是沖你們。」
賀南亭笑著不鬆手,又往她身邊靠了靠,壓低了聲音:「媽,看誰的面子都行。」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臥室方向,聲音放得更低了,「媽,葉寧緊張,頭回見我爸,您一會兒幫幫她啊。」
於莉白了他一眼,心裡卻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到大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過。她沒再說什麼,推開他,理了理衣服,轉身朝客廳走去。
葉寧慌張地先跑去廚房泡了茶,又趕緊跑回臥室,換了一套正式些的衣服,對著鏡子深吸了好幾口氣,才走出來。
賀南亭幫她把茶水端到父母面前。四個人在沙發上坐下,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葉寧實在有些緊張,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嘴唇緊抿著,一聲也不敢吭。賀南亭覺得她這副模樣好笑,悄悄伸手去握她的手,剛碰到她,就被她飛快地甩開了,然後使勁瞪了他一眼。
賀振雲放下茶杯,目光在葉寧臉上掃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審視。
他這一輩子閱人無數,看坐姿、眼神、聽言語間的分寸,便已八九不離十了。眼前這孩子坐得端正,回答問題時語氣恭敬。就像楊銘說的,規矩懂事,知書達理,挑不出什麼大錯。
他又看了一眼兒子。
賀南亭挨得她很近,一隻手不動聲色地在她身後墊了個靠墊,又悄悄把水杯挪到她手邊。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她,小心翼翼的,生怕她有半分緊張或不自在。
賀振雲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他和於莉反覆斟酌過這件事。
起初,他們確實難以接受,太不般配了。
他退休前是大軍區副司令員,軍銜中將。這個級別在全國現役中屈指可數,他的實戰權力和威懾力,即便是省委書記也要禮讓三分。
他與普通人群的差距,早已不是收入多少的問題,那是權力層級、資源調配能力與社交圈層全方位的斷層。
即便拋開家世背景,單論他們的兒子,不敢說是人中龍鳳,也是卓然出群的。所以他們對兒子另一半的期許,即便不必家世顯赫,至少也該是能在某個層面上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作為父母,最重要的排序,從來不是門第,不是面子,而是兒子的幸福。
賀振雲想起李振東那番推心置腹的勸慰,又想起楊銘說起兒子事業背後那些不為人知的艱辛。
他反覆勸自己,他們的兒子出類拔萃,若真要論般配,放眼望去,又有幾人能配得上?
兒子事業已至巔峰,高處不勝寒,他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虛名,而是實實在在的溫情。
而真正讓他們下定決心的,還是楊銘最後那句話。
賀振雲是軍人,戎馬半生,骨子裡最重的就是一個「義」字。救命之恩,重於泰山。這份情義,已經不能簡單用物質條件去衡量了。
賀振雲收回思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語氣溫和地開口:
「小葉,你是哪裡人?現在老家還有什麼人嗎?」
葉寧雙手交握在膝上,端正地回答:「叔叔,我老家是清遠下面城關鎮的一個村子。家裡父母都去世了,現在沒有親人了。」
賀振雲點了點頭,語氣沉穩而溫和:「清遠我去過。早年帶部隊拉練,路過那一帶,山路難走,條件確實艱苦些。」
「不過人這一輩子,先苦後甜是常理。年輕時吃苦,未必是壞事。經歷過磨難,根基才會更穩。」
「以後有什麼困難,就跟你阿姨開口。既然走到了一起,就是一家人。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能聚在同一個屋檐下,是緣分,也是我們家的福分。」
葉寧用力點了點頭,眼眶泛紅,聲音裡帶著哽咽:「謝謝叔叔……謝謝阿姨。我知道自己有很多不足……」
話沒說完,被賀振雲一擺手打斷了。
「不說這些。」他語氣乾脆利落,帶著幾十年軍旅生涯養成的幹練,「我這輩子只帶兵,不做政治工作,不興這種客套話。什麼足不足的,在我這裡,踏實、本分、懂事,就是好孩子。」
說完,他朝一旁的於莉點了下頭。
於莉立刻笑呵呵地接過話,語氣溫柔又親熱:「小葉,不用那麼拘謹。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沒那麼多說法。」
說著,她從包里取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深藍色的絲絨面,低調卻透著奢華。
她示意葉寧打開,裡面是一套翡翠首飾,項鍊、手鐲、耳墜,齊整地嵌在黑色絨布之中。翡翠呈正陽綠色,濃郁飽滿,水頭極足,通透瑩潤。整套首飾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油脂光澤,不張揚,卻足夠貴氣。
然後,她又從包里拿出一個紅包,裡面是一張卡。
「好孩子,第一次正式見面,這是叔叔和阿姨的一點心意,你收著。」
葉寧雖然看不懂翡翠的成色與具體價值,但這套首飾沉甸甸的分量、通透又翠得發亮的質地,任誰都能感覺到這不是尋常之物。
她嚇了一跳,連忙推拒,聲音都急了:「阿姨,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賀南亭也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爸,媽,我有錢,不用你們給。」
於莉白了他一眼,把那套首飾和紅包往葉寧面前推了推,語氣不容拒絕:「你的錢能一樣嗎?這是你爸給小葉和孩子的,不是給你的。」
賀南亭被噎了一下,轉頭看了賀振雲一眼,嘴角慢慢浮起笑,聲音帶著幾分難得的乖順:「爸,讓您破費了。」
賀振雲沒再理這邊的熱鬧,自己去了陽台。賀南亭也跟了過去,掏出打火機,給賀振雲點上煙。
夜風拂過,帶著幽幽的花香。風不涼不燥,恰到好處地拂在臉上。
賀南亭站在他身側,嘴角噙著笑,語氣像是玩笑,臉色卻認真。他微微低了低頭:「爸,兒子不孝,讓您操心了。我給您磕一個吧。」
賀振雲瞥了他一眼,沒再理他,目光落在遠處漸暗的天際線上,聲音溫和:「行了。什麼操心不操心的,以後都是我的孩子。」
客廳里,於莉拉著葉寧的手,先是溫聲問了問她的身體近況,葉寧臉頰微紅,輕輕拉過於莉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於莉的手頓了頓,也有些動容,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好孩子,你不知道我們家多盼著有個孩子呢。」
她又拉著葉寧走到桌邊,一樣樣給她看帶來的東西。
「這是花膠,燉湯喝,對孕婦好;這是燕窩,早上要空腹吃,用溫水沖泡就行;這是鈣片,你是醫生比我懂,該什麼時候吃你自己定。」她一一指點著,叮囑著。
葉寧認真聽著,不住地點頭。她笑著一一接過來,心裡暖融融的。
於莉又拿出嬰兒的衣服禮盒,在她面前比劃。
「這是孩子三個月時穿的,這是半歲的,這是周歲——」於莉一個個的展示,「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我兩樣都準備了些。」
兩人就那樣站在桌邊,對著那一堆小衣服、小玩具,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燈光暖黃,映著兩張不同年齡卻同樣期待的臉。
窗外夜色沉沉,涼意漸濃,屋內卻暖意融融,一室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