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站在客廳中央，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沙發上並肩而坐的父母身上。這件事他已經深思熟慮很久了，一天都不想再等了，他要攤牌。
他什麼都沒說，沒給對面兩人任何思想準備，「撲通」一聲，乾脆利落地跪了下來。
於莉驚得站起身，下意識就要上前去拉他：「南亭，你這是幹什麼——」
賀振雲沒說話，卻沉穩地拉住了妻子的手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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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兒子進屋那刻起，他便覺察出幾分不對，這孩子今天的神色、姿態，都透著少見的鄭重。此刻見他跪下，心裡已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賀南亭跪得筆直，聲音不大，卻清晰篤定。
「爸、媽，兒子不孝，讓你們為難了。」他神情認真鄭重，「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葉寧。」
於莉瞬間明白了，心裡一沉，擔憂地看向賀振雲。賀振雲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兒子，等著他說下去。
「我追求她很久了，過程有些波折，因為雙方關係一直沒確定下來，所以沒能早點帶回來給你們見，是我的錯。」
賀南亭的聲音平穩，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卻堅定而認真：「葉寧是南珠萊茵國際醫學中心的小兒外科醫生，但這和我無關，她是經過正式考核被錄取的副主任醫師。」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知道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也是父母最在意的關鍵。
「葉寧和我在很多方面不一樣。她出身農村，父母早逝，無依無靠，憑著自己的努力才走到今天。」
他迎上父母的目光，沒有躲閃，「如果用世俗的標準來衡量，她確實……除了有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其餘一無所有。家世、財富、人脈、資源，一樣也拿不出來。」
「但是，如果用妻子、用愛人的標準來衡量，她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或者說，她就是我要找的那個人。」
「葉寧溫柔善良，內心澄澈，不攀附、不算計。認識兩年多來，她從沒因我的身份而高看我一眼，也沒對我有過任何企圖。同樣，我愛她、欣賞她，也不會因為她的出身而猶豫，不會因為她的條件不如我而有所顧慮。」
「子若在，吾復何求。我們只是純粹地相愛，想作為彼此的伴侶，踏實、安靜地在一起生活。」
賀南亭停頓了片刻，沒有急著說下去。他知道，父母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所有世俗的、外在的、物質的條件，我從不在乎。我想要的前途、事業、財富、地位，我都可以自己爭取，不需要婚姻來加持，也不需要任何資源來助力。」
「我知道，你們可能會覺得我是一時衝動，被感情沖昏了頭。但我三十多歲了，分得清什麼是短暫的心動，什麼是真正的契合，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
說到這裡，他挺直脊背，一字一句，終於坦然地、篤定地說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話。
「爸，媽，我想和葉寧結婚。」
賀振雲和於莉知道，他們的兒子是一個從任何角度衡量都極為優秀的人，器識宏闊，行事沉穩，心智遠超同齡人。
所以從他開口的那一刻起，他們便用最大的耐心按捺住自己，拿出全部的涵養給予他足夠的尊重。可即便如此，還是被這最後一句給震住了！
結婚？
即便於莉已經見過葉寧本人，即便賀振雲從於莉口中早已知道個七七八八，即便賀南亭開口時他們已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兩個字從兒子嘴裡說出來，分量終究不同。
前面那些話，他們還算心平氣和地聽著，可「結婚」二字一落，空氣便凝住了。
賀振雲這一生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家中瑣事、兒女情長、人情往來，向來是於莉在操心，他一向不管這些。但這一次，他一反常態地先開了口。
「南亭，按理說，你三十多歲的人了，交朋友、談戀愛，這是你的自由，我們不便過問。但婚姻不是兒戲，婚姻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他頓了頓，語氣沉下來。
「我們家往上數三代，也是農民出身，沒有看不起農民的意思，也不是非要講究什麼門第。我尊重每一個靠自己努力站起來的人。」
「可咱們家幾代人攢下的根基，擺在這裡也是事實。她哪怕條件普通一些，我們都可以試著接受。可你這——懸殊也太大了。這一點，我和你媽的意見一致，確實很難接受。」
於莉也很無奈。她和賀振雲當然是站在同一立場，可看著兒子就那麼直挺挺地跪著，又實在於心不忍。
「南亭啊，」她只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想再勸一勸，「不是我們不理解你。葉寧那孩子，我見過一面，人確實不錯，溫柔懂事，知書達理。可是……」
於莉頓了頓，嘆了口氣，斟酌著措辭。
「這對咱們家來說，只能算是勉強夠上了及格線。你的條件擺在這裡，即便不提家世，單說你這個人，什麼樣的找不到？你又何必非要……」
「媽。」賀南亭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您不用再勸了。您說的我都聽得懂。但我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心血來潮。我決心已定。」
賀南亭沒再低頭，也沒有躲閃，他目光坦然地迎向父母：
「爸、媽，你們是我最親的人，我希望能得到你們的祝福。如果可以，我懇請你們嘗試著了解她的為人，給我們彼此一個走近的機會，也給你們一個放下成見的可能。」
「如果你們實在邁不過這道坎，我也不勉強。兒子再不孝，也決不會忤逆父母。我只能等，等到你們願意點頭的那一天。」
「但讓我妥協，絕不可能。」
夕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陽台生機盎然的綠植上，落在茶几攤開的報紙上，也落在客廳光潔可鑑的地板中央。整個房間沉浸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暈里，安靜得呼吸可聞。
賀振雲面色沉下來，把臉轉向一邊，不再看他。
他這個兒子，無論情商智商，早已超過了他。軟的硬的，進的退的，客氣的帶刺的，全讓他一個人說盡了，自己還能說什麼？
況且這個兒子向來極有主見，越是強壓，越是逆行，硬來只會把關係推得更僵。
可讓他賀振雲就此讓步，也絕無可能。
於莉心亂如麻，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嘆了口氣，上前拉兒子的胳膊：「南亭，你先起來吧，地上涼，有話我們坐到沙發上說。」
賀南亭點點頭，站起身，低頭整了整衣擺，聲音有些啞：「爸、媽，我還有事，就不在這兒吃了，我先回去了。」
於莉看了一眼賀振雲轉過去的臉，嘆了口氣，只能由著兒子往門口走。
賀南亭走到玄關，手搭在門把上，停了兩秒，又轉過身來。這一回，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卻字字清晰。
「爸、媽，葉寧已經懷孕了。如果這事再拖下去……我的孩子，就要成私生子了。」
窗外的大院，暮色四合。
法國梧桐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夾雜著孩子們嬉鬧的笑語，越發襯得室內落針可聞。
賀南亭早就走了。賀振雲和於莉就這樣呆呆地坐在客廳里，一動不動。
兩人各懷心事，誰也沒再開口。
他們這樣的家世，這樣的門第，南亭這樣的條件，哪一樣不是萬里挑一？如果他們說第二，試問誰敢說第一？
他們不是沒想過兒子會找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可「普通」總得有個限度。書香門第也好，小康之家也罷，哪怕是城市裡普普通通的雙職工家庭，他們也認了。
可農村出身、父母雙亡、孤苦無依……這哪裡是普通？這分明是一無所有。
可南亭那孩子，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跪在那裡，不吵不鬧，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毫無商量的餘地。他說的那些話，哪裡是在徵求同意，分明是在下通知。
兩人靠在沙發里，一動不動，長吁短嘆，心裡百味雜陳。
最重要的是，現在……有孩子了。
「孩子」兩個字實在太重了，砸下來，老兩口半天沒回過神。一直到賀南亭出了門，兩人還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發愣。
賀振雲和於莉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這些年，老戰友聚會，別人家孫子孫女滿地跑，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羨慕得要命。
於莉隔三差五就在賀振雲耳邊念叨：「你看看人家老於，孫子都會叫爺爺了。再看看老李，他那兒子比南亭一根頭髮絲都不如，可人家現在也兒孫滿堂。咱家倒好，一點動靜都沒有，要這兒子有什麼用。」
可現在，突然地、猝不及防地就有了。
他們一時竟不知該先高興，還是該先消化這個事實。
不管兒媳婦他們認不認，孩子可是賀家的血脈，是他們盼了多少年的骨肉。他們怎麼能當不知道？怎麼能裝作無所謂？
「老賀……」於莉的聲音有些虛浮，完全沒了主意，「都有孩子了，我們總不能裝作不知道吧。這可怎麼辦？」
賀振雲沒說話。
他哪知道怎麼辦。他戎馬半生，管過千軍萬馬，簽過無數軍令狀，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兒女情長這種事，讓他怎麼管。
他偏偏生了一個太有主見的兒子，優秀到把所有步驟都跳過了，直接扔給他一個重磅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