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被救出後,也許是心力交瘁,也許是終於撐不住了,在車上就一直昏昏沉沉,半夢半醒,整個人蜷縮在賀南亭懷裡,哆哆嗦嗦的。賀南亭也一直在她耳邊低聲說話,他不敢讓她直接睡過去,怕她這一閉眼就叫不醒了。
到了醫院,葉寧立刻被推進了急診搶救室,進行全方位檢查。賀南亭胳膊上的刀傷縫了十幾針,護士剛把紗布纏好,他就從處置室出來,徑直去了影像科。
他胳膊腫得老高,動一下就牽得整條手臂發麻。他卻完全顧不上,全程站在儀器前,隔著玻璃窗,一眨不眨地盯著裡面那個躺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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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到腹部B超時,醫生盯著屏幕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然後側過頭,透過觀察窗看了賀南亭一眼,目光有些意外和猶豫。
賀南亭沒搞明白,以為有什麼不好的發現,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下意識地往前邁了一步。
醫生為慎重起見,又重新操作了一次。探頭在葉寧腹部緩緩移動,盯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數據和模糊的影像,反覆的確認。然後他站起來,推開操作間的門,走到賀南亭面前,語氣恭敬而審慎。
「賀總,您沒有提前告知我們,葉小姐已經懷孕了。」
賀南亭完全呆愣在原地,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嗡的一聲,後面的話全都聽不清了。他覺得自己聽錯了,或者醫生看錯了,下意識地、重複地問了一句。
「懷孕?」
醫生見他這副反應,瞭然他事先並不知情,連忙解釋道:「是的賀總,我做了兩次,結果一致,不會錯的。如果是孕期,我們還需要增加幾項檢查項目,有些影像學檢查和用藥方案也需要重新調整。」
賀南亭沒有接話,也沒有再聽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朝醫生做了個手勢,轉身走出檢查室。腳步有些急,微微踉蹌,他需要找個地方讓自己喘口氣。
走廊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南珠秋日的天空,高遠透亮,幾縷浮雲懶懶地掛在天邊。草坪即便入了秋,依舊綠得挺拔,風一吹,草尖齊刷刷地彎下去,又彈起來,漾成一層層柔軟的波浪。
賀南亭站在窗前,一隻手撐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發抖。
他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輪廓,顴骨上青紫,嘴角有血痂,病號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狼狽得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有的樣子了。可此刻,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懷孕了!葉寧懷孕了,他有孩子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胸腔里那顆心卻怎麼都平靜不下來,怦怦地撞著,像是要從裡面跳出來。眼眶突然就紅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多麼想與葉寧有一個孩子。
他喜歡孩子,一直想要個孩子。但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處想要的,是一個能讓他與葉寧之間擁有更深、更牢牽絆的孩子。
他與葉寧相戀以來,表面上是他在主導,他強勢,他步步緊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從來沒有真正安心過。
葉寧太容易退縮了,一有風吹草動就想逃,他總覺得不知何時,她就有可能離開他。
所以他處心積慮,蓄謀已久。
前幾次,意亂情迷之時,他總是在關鍵時刻試圖矇混過關,想趁她意識混亂之際把事情辦了。
可葉寧是醫生,在這方面格外清醒,次次都把他擋了回去。他後來不得不改變了策略,背著她在保險套上做了手腳,葉寧很單純,對此一無所知。
他承認自己卑鄙、不磊落,可他不後悔。這是他與葉寧相戀以後,內心最深的執念。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後來會發生這樣的大事。
葉寧懷著孕,卻受了這樣一場大難,被綁架,被驚嚇,頭上縫了針,渾身是傷。他站在這裡,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張青紫交加的臉,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沿著脊背一路攀爬。
後怕。
這個詞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體會得如此真切。
如果那天於家明喪心病狂,如果那把匕首偏了幾寸,如果葉寧撞向於家明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如果……他不敢再想下去。
她和他們的孩子。
他閉上眼,微微發抖。他是一個唯物主義者,不信命,不信神,不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人生中的每一步,商場上的每一次決策,他靠的是自己的膽識和手腕。他從來不相信上天會在冥冥之中安排一切。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秋日的陽光鋪了滿身,他卻在心裡,無比虔誠地、一字一頓地——
感謝上天。
感謝上天讓葉寧活了下來。感謝上天讓孩子安然無恙。感謝上天給他這一次機會,讓他還有機會彌補,還有機會當一個好丈夫、好父親。
良久,他轉身重新推門回到B超室,醫生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報告單,見他進來,便雙手遞了過去。
「賀總,您放心,葉小姐目前的情況還算穩定。」
醫生的語氣專業而溫和,帶著幾分寬慰,
「雖然受到了較大的驚嚇,但檢查下來主要是皮外傷,沒有發現內出血,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孩子目前也很好,胎心、胎芽都符合孕周,沒有受到明顯影響。」
他理解賀南亭此刻的心情,又補充叮囑道:
「接下來主要是多補充營養,注意休息,避免勞累和情緒波動。我們會根據葉小姐的身體狀況,制定一個詳細的孕期管理方案,定期隨訪。從目前來看,只要休養得當,問題不大。」
賀南亭接過報告單,低頭看著上面那些陌生的數據和影像。B超片子上,灰白色的背景里,只有模糊的一團,完全看不清。像一顆剛冒芽的種子,安靜地埋在黑色的土壤里。
他仔細辨認著,目光貪婪地描摹著那片小小的陰影。
那是他的骨血。
他的手有些抖,手指輕輕撫過片子,眼眶泛紅,酸澀得厲害,可嘴角已經忍不住微微彎了起來。這是他的孩子啊,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孩子。
葉寧檢查包紮完,就被推回了病房。她閉著眼,呼吸輕淺,依舊昏沉地睡著。
賀南亭亦步亦趨地全程跟隨。
到了病房,護士安頓好一切退出去,房間裡安靜下來。他坐在病床前,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然後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小腹的位置。被子蓋到胸口,那裡其實什麼都看不出來,可他知道,已經不一樣了,那裡有一團小小的、溫熱的火苗,正在安靜地燃燒。
他站起身,單膝跪在床邊,把臉輕輕貼在她的小腹上,隔著病號服和被子,感受著那裡傳來的溫度。
他閉上眼。在心裡說——
葉寧,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來到我身邊,謝謝你能讓我擁有如此圓滿的、不敢奢望的幸福。
他又在心裡說——
孩子,我是爸爸。
我愛你,愛你的媽媽,愛我們這個還沒有真正開始的小家。
我會用我的全部,護你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