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嘩嘩地流。她知道幫不了他,絕不能再讓他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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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南亭抬起右手,掄圓了,狠狠地扇在自己臉上。
「啪——」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廠區里炸開。
第一下,臉頰迅速紅腫。
第二下,嘴角滲出血絲。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他一口氣結結實實地連扇了十下,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每一下都用盡了力氣。
嘴角開始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他停下了手,跪在那裡,呼吸粗重,胸口劇烈起伏。
於家明坐在二樓,歪著頭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冤枉嗎?賀總。」他的聲音忽然沉下來,沒了剛才的戲謔,換上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沉重的恨意,
「我於家明,五年前被你像狗一樣從南山重工趕出來。老婆跟我離婚,孩子被帶出了國。我被逼得一無所有,只能從頭再來。」
「然後呢?我創辦的華銳精密被你南山重工壓著打,吊著打,連口氣都不讓我喘。現在馬上要關門了,債主堵門,員工工資欠了三個月,我連住的地方都沒了。你滿意了嗎?」
他站起來,聲音驟然拔高,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條活路都不給我留!賀南亭!我於家明已經被你逼上了梁山!你覺得,咱倆誰更冤?!」
賀南亭抬起頭,眼睛依舊清明。他沒有躲閃於家明逼視的目光。
「於家明,說話憑良心。」他的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南山重工的江山,確實有你的功勞。該給你的,我賀南亭論功行賞,一分不差。這些你認不認?」
於家明沒有說話。
「但是功過不能相抵。」賀南亭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信任你,將整個項目的決策權全權交給你。結果呢?那批關鍵部件出問題的時候,你在哪?你弟弟的工廠,有沒有軍工配套資質?那批部件的合格率是多少?這些數據,要不要我當著你的面再念一遍?」
於家明的臉色變了。
「南山特裝當時還在成長期,剛剛站穩腳跟。你那批部件讓南山損失三個億,信譽受損,元氣大傷。」賀南亭一字一句,字字砸在於家明心口,「這些不是事實?這些不是你於家明私心私利膨脹造成的後果?」
「事發之後,我賀南亭獨自扛下一切後果,接受軍方審查,直面股東質詢,承擔全部經濟損失。我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一個人。」
賀南亭目光直視於家明,沒有閃躲。即使時過境遷,他也難以釋懷。不只是為那三個億,而是為一個曾經交付信任的人,竟會如此背信棄義。
「我哪裡做錯了?如果非要說錯,那就是我當年錯看了你!」
「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把你當成並肩作戰的兄弟,你卻把私利放在公義之前,將整個團隊置於危牆之下,用南山特裝的命脈去填自家兄弟的窟窿。」
「你放屁!」於家明猛地向前一步,眼眶發紅,聲音嘶啞,怒吼出聲,「我是有錯,但錯不致死!你敢說你不是過河拆橋?你不是踩著兄弟的肩膀往上爬?你敢說嗎!」
他忽然又把那把匕首晃了晃,刀刃在晨光下閃閃發光,然後他往後退了幾步。
賀南亭原來一直跪在那裡沒有動,此刻身體卻本能的有些慌亂。他怕於家明對著葉寧。
「於家明。」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急促,低沉,壓著全部的力氣,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有本事沖我來。你想要什麼,你儘管提。」
於家明握著匕首,站在二樓欄杆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碎石地上的賀南亭。
他看著賀南亭紅腫的臉、滲血的嘴角、跪在碎石上的膝蓋。這個曾經高高在上,曾經不可一世,曾經一句話就定了他的生死的人。
他心裡滿足極了。
不可一世的賀南亭也有如此狼狽、被他踩在腳下的今天。他冷笑一聲,眼神里翻湧著近乎病態的滿足與快意,那是終於走到這一步的、塵埃落定的平靜。
走到這一步,他也不打算回頭了。
「我想要什麼?」他喃喃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
「我如今這樣了,還能要什麼?要錢嗎?那個錢我出了門花得了嗎?我花不了。」
他握緊匕首,一步一步走到葉寧身邊。
「我要你死!」他站定,居高臨下,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活不了了。你們,都得給我陪葬!」
賀南亭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樓梯邊,聲音足夠狠厲:「於家明,你別動她!有種你沖我來!」
於家明站在葉寧身後,匕首抵在她頸側,歪著頭,嘴角掛著一絲嘲弄的笑。
「賀總,看來這娘們你很上心啊。」他拖長了語調,「看不出來,我們賀總還是個大情種。你放心,我讓你親眼看著她慢慢死。她死完,下一個就是你。你別急,排好隊,咱們一個一個來。」
賀南亭握緊欄杆,咬緊牙關。他沒有接於家明的話,沉默了兩秒,忽然開口,聲音卻異常平穩:
「於家明,你女兒在倫敦學畫吧?」
於家明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今年十六,剛拿到聖馬丁的預科offer。你前妻陪讀,母女倆租住在肯辛頓,每月開銷不低。」賀南亭一字一句,不緊不慢,「這些錢,都是你出的。」
於家明的臉色變了,握著匕首的手微微發顫。
「南山公益基金會,每年都有青年藝術家扶持計劃。」賀南亭繼續說,「你女兒的畫,以前入選過。以後,也可以繼續入選。獎學金,展覽機會,甚至將來畢業後的就業渠道,這些,都在基金會的能力範圍內。」
賀南亭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這些事實於家明很清楚,無比的有分量。
於家明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他當然聽得懂。
他唯一的女兒,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離婚後,前妻帶著女兒出了國,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費用,學費、房租、生活費,從沒斷過。他可以不是稱職的父親,但他斷然不能害了自己的孩子。
與此同時,葉寧一面聽著他們的對話,一面努力壓低自己的存在感。刀就架在脖頸旁邊,冰冷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低著頭,眼淚還在不受控制地流,但呼吸已經慢慢平穩了。事到臨頭,怕也沒有用。她悄悄偏了偏脖頸,避開大動脈正對刀刃的角度,同時手指在身後一寸一寸地摸索著繩結。
手腕上的繩子,她其實一直在慢慢嘗試著解。那個男人給她留的空隙足夠大,手指可以在裡面活動。一圈,兩圈,繩結鬆了。她不敢動,怕於家明察覺。
「呵呵,富人有富人的活法。」良久,於家明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強硬,「窮人,有窮人的活法。輪不到你操心。」
「是嗎?」賀南亭的聲音淡淡的,「如果我就要操心呢?」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於家明。
「你現在給倫敦打個電話,看看門外站著誰。」
於家明的臉突然僵住。他死死盯著賀南亭,試圖從那張紅腫的臉上找到虛張聲勢的痕跡。可賀南亭的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你什麼意思?」於家明的聲音發緊。
「當然了,你還可以給你前妻,給你弟弟也打一個。」賀南亭說出的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於家明的腦子裡,
「你覺得,我賀南亭會白白送死嗎?」
「我如果死在這裡,你覺得賀司令會善罷甘休?你覺得,到時候你女兒、你前妻,你弟弟,你所有的家人,他們還活得了嗎?」
赤裸裸的威脅,沒有任何掩飾!
於家明握著匕首的手開始發抖。他可以不稱職,可以不是好人,但他不能害了自己的家人!那是他最後的底線!
他心慌意亂,腦子裡嗡嗡作響。就在這一瞬間——
葉寧閉了閉眼。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渾身的力氣,用盡這一輩子的勇氣,猛地撞向於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