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一路飛馳趕回南珠時，已是凌晨三點多。他進門後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手機始終緊緊攥在手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於家明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他頹然靠在沙發背上，面色灰敗，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已隱約可見。身上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風衣，指尖夾著煙。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輪廓，卻掩不住眉間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他擔心葉寧。
他知道，他不去，於家明不會讓她有事，那個人要的是他，不是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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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真的受不了。他多希望此刻被綁在椅子上的人是自己。葉寧雖然性格獨立堅強，可她膽子太小了，她的世界簡單幹淨，哪裡經歷過這樣的污穢與險惡。
她被綁了多久了？胳膊會不會已經受傷了？嘴上的膠布撕下來的時候會不會疼？他們會給她飯吃嗎？於家明會不會折磨她？凌辱她？會不會……
他不敢想下去，可那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往腦子裡鑽。
他閉上眼，胸口悶得發疼，狠狠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灌進肺里，嗆得眼眶發酸。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一驚，屏幕上跳出的是李振東的名字。
「賀總。」李振東的聲音沉穩有力，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情況緊急，他沒有任何鋪墊。
「已經提前準備就緒，人員正在趕往臨安縣。」
「趙局親自抓的，分三隊。第一隊是特警支隊的支隊長帶四個突擊手和四個狙擊手，一共九個人，一輛突擊車，一輛便車。那裡一共有四個廢棄工廠，現在不確定哪個是目標，所以四個點都會布控。」
「他們會隱蔽接近，如果您發出信號或者談判破裂，他們會強行進入，必要時直接擊斃。」
「第二隊是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帶隊，配了談判專家和重案偵查員，一共四個人。」
「第三隊是技偵支隊的支隊長帶兩個技術員和一輛技術偵查車，架設信號偵測設備，只要那邊有信號發出，就能定位。」
賀南亭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和楊銘也馬上出發。楊銘帶了咱們特種裝備的中繼設備，您進入無信號區之後，他負責中轉聯絡，確保您能和我們保持通訊。」
「只要聽到槍響、聽到手機傳出異常動靜、看到信號彈，或者您進去超過四十分鐘，我們就動手。」
李振東聲音沉了幾分：「賀總，您放心去。趙局說了，他在後方親自坐鎮，後路他兜著，絕不會讓您出事。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緩下來，「我李振東，將來還是要見賀司令的。」
賀南亭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壓住了那片翻湧的暗潮。
「知道了。」他聲音沙啞。
晚上，華西山區臨安縣，紅星化工廠。
葉寧被鎖在一間逼仄廢棄的屋子裡。燈光昏黃，牆壁斑駁，地面散落著亂七八糟的雜物，空氣里瀰漫著霉腐和鐵鏽的氣味。
挺過了最初的恐懼之後，葉寧的情緒稍稍穩定了些。她環顧四周，只有一扇極小的窗戶，嵌在牆體高處，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她頹然地靠在角落裡，慢慢捋著發生的一切。
心裡已隱約明白了前因後果，那個男人雖已走投無路，但看上去還算體面，應該不會立刻對她怎麼樣。
葉寧不知道他與賀南亭究竟有何恩怨，但她清楚，自己不過是誘餌，他們真正要的是賀南亭自投羅網，要的是他的命。
想明白了這一點，她突然就糾結極了。
她盼著賀南亭來救她，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被困在這裡，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漫長。她害怕極了，怕黑、怕疼，更怕門外忽然響起的腳步聲，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她更怕賀南亭來。這幫人窮凶極惡，他來了還能走得出去嗎？自己會變成他的拖累，變成綁在身上的籌碼！那該怎麼辦？
葉寧腦子裡亂成一鍋粥，頭疼又開始發作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胃裡翻湧著噁心，一陣陣往上頂。她蜷縮在角落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這時，門外隱約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交談聲。
一個年輕些的男人聲音，帶著油滑的殷勤：「馬哥，吃了嗎？這是給裡面那娘們的飯。」
被喚作「馬哥」的人應了一聲，接過東西。隨即吩咐道：「嗯。虎子，一會兒你回去歇會兒吧，我不困，我盯就行。」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虎子壓低的聲音，帶著某種黏膩的、躍躍欲試的興奮：
「哎，馬哥，那娘們長得真不賴。今晚也沒別人，就咱倆……給她上了吧，反正沒人知道，不上白不上。」
葉寧在裡面聽得渾身一僵，血液瞬間涼了下去。
「瞎說什麼呢！」馬哥的聲音驟然嚴厲，又迅速壓低，帶著一種叮囑的訓斥，「借我兩個膽我也不敢。你知道她是誰嗎？她是賀南亭的女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說服虎子，也像是在給自己壯膽：「你咋知道老闆就一定能成？萬一成不了，被賀南亭翻過來……將來真讓賀南亭把人贖回去了，咱倆怎麼辦？」
「哎，」虎子嘆了口氣，沮喪道：「草，白高興一場，送到嘴邊都吃不上。那馬哥，我先回了，你晚上要困了，就喊我啊。」
馬哥低低地應了一聲。腳步聲漸遠。
過了一會，門被推開了。葉寧驚恐地抬頭，只見一個一身黑衣褲的男人走了進來。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看不清神色。
他將一個盆放在葉寧面前，聲音簡單幹脆：「吃。」
葉寧渾身一哆嗦，驚恐地看向他，她還被捆著。
男人沉默了一瞬，又走上前。他蹲下身，將她手腕上的繩子解開，又利落地撕下她嘴上的膠布。
「嘶——」葉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她下意識地揉了揉手腕，借著昏暗的光線，看到腕骨處已經磨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她低頭看著眼前那盆飯菜，米飯上澆了些菜湯，幾片菜葉蔫在碗邊，賣相粗糙，卻冒著熱氣。眼淚又涌了出來。胃裡翻湧的噁心和太陽穴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她根本就吃不下去。
男人已經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吃飯！不吃死得更快。」
葉寧毫無食慾。胃裡的酸水一陣陣往上返，她捂住嘴，硬生生又給壓了回去。可那個男人說得對，不吃飯，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她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端起那盆簡陋的飯菜，一口一口，強迫自己往下咽。
過了不知多久，門再次被推開。葉寧渾身一顫，本能地往後縮，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
男人走進來，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繩子，重新將她的手腕綁住。動作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就在他俯身收緊繩結的瞬間——
葉寧的視線無意間落在他小臂內側，突然有些驚訝。
那裡有一個刺青。圖案很小，線條抽象，有點特別。她好像……見過，她一定在哪裡見過。
電光火石間，記憶猛地湧上來。醫院的走廊拐角，當時她被一個男人結結實實撞了一下。他蹲下身幫她撿地上的資料時，她無意間瞥見他小臂內側，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圖案。
她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男人的臉。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他並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完成著手上的動作。繩結打好，他直起身，轉身就走，自始至終沒有和她對視。
葉寧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她低頭看了一眼被重新綁住的手腕，繩子纏了幾道，看著緊，手指輕輕一掙，竟然鬆動了一指的空隙。
他沒有綁死！
清晨五點半，「雲棲壹號」別墅。
天光已然大亮。窗外的海平面被晨光染成淡淡的金色，波光粼粼。遠處黛色的山巒在光線里漸漸清晰，柔和得像水墨暈開。
新的一天，序幕正緩緩拉開。
和室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的清晨不同，室內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安安靜靜，煙霧繚繞，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茶几上狼藉一片。
賀南亭坐在沙發里，不知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風衣還穿在身上，皺皺巴巴的，衣襟大敞。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就那樣呆坐著，面容憔悴，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茶几上。那部手機安靜地躺在那裡，屏幕漆黑，沒有任何消息。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手機屏幕亮了！
嗡——嗡——
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尖銳刺耳。
賀南亭幾乎是瞬間起身，伸手拿過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串亂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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