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東說得對。
於家明確實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但也確實是窮途末路了。
五年前，於家明和李振東一樣，都是南山重工集團的高級副總裁。李振東主管新材料，他主管特種裝備。兩人各守一攤，是賀南亭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超實用，𝘵𝘸𝘬𝘢𝘯.𝘤𝘰𝘮輕鬆看 】
於家明業務能力極強，做事果決，雷厲風行，與賀南亭配合默契，一個衝鋒陷陣，一個坐鎮中軍，那幾年，南山重工在特種裝備領域從無到有，殺出了一條血路。
當時南山在行業里已是排在前列，但在國防軍工這個圈子裡，名氣雖有，離龍頭還差著一口氣。
直到那個訂單出現。
那是一個國家級重點國防項目，標的額巨大，技術門檻極高，一旦拿下並成功交付，南山在技術壁壘、行業話語權、利潤規模三個維度上將實現跨越式躍升。
整個集團上下為此籌備了大半年，從技術預研到資質審核，從樣機測試到競標準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最終，他們毫無爭議，當之無愧地一舉拿下了。
隨即，賀南亭將合同的執行權交給了於家明，從研發到生產，從供應鏈到交付，全權由他負責。這是賀南亭對他最大的信任，也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高光的時刻。
前期一切順利。研發節點按時達成，樣機通過驗收，生產線上第一批產品開始組裝。所有人都以為，這個項目會按部就班地走完，成為南山歷史上又一個里程碑。
但問題出在一批關鍵部件上。
那批部件技術指標極高，公差範圍以微米計，對加工設備和工藝控制的要求近乎苛刻。於家明沒有走集團的合格供應商名錄，而是將任務違規交給了自己的弟弟。
而他弟弟的工廠雖具備一定規模，技術也算成熟，卻從未真正進入過軍工配套體系。無論資質等級、設備精度還是工藝管控能力，都遠未達到軍品生產所要求的技術門檻。
第一批產品送檢時，數據造假。第二批，還是造假。於家明指使下屬偽造檢測報告，將不合格的部件偽裝成合格品，送上了裝配線。
後來是軍方自己的復檢發現了問題。
消息傳到南山時，賀南亭正在主持董事會。他看完那份報告，沉默了很久。這對他來說，是雙重打擊！既是商業信譽的危機，也是對人性信任的崩塌！
良久，他開口：「徹查。不惜代價。」
調查結果觸目驚心。那批關鍵部件的不合格率遠超安全閾值，如果裝上裝備交付，後果不堪設想。
賀南亭頂住了來自各方的壓力。有人勸他內部處理，有人暗示他「家醜不可外揚」，有人提醒他軍方那邊一旦通報，南山幾年的信譽積累可能毀於一旦。
他沒有聽。他果斷開除了於家明，並向軍方如實匯報了全部情況，承諾更換所有問題部件，並承擔所有損失。
南山為此付出了近三億元的代價，生產線停擺，交付延期，違約金，重新採購，重新生產。
但事實證明，賀南亭的決策是正確的，集團信譽保住了。軍方在評估後，保留了南山的合格供應商資格。
李振東在兩人之間斡旋過很多次。
他和於家明共事多年，知道這個人的能力和傲氣，也知道這個人的軟肋，太重私利，太把「自己人」當回事。
可錯了就是錯了。於家明犯的錯誤太大，大到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開除他，沒讓他個人承擔損失，已經是賀南亭能給出的最大寬容。李振東也無能為力。
自此，於家明與賀南亭分道揚鑣。
「嚴重違紀被開除」的檔案，讓於家明在系統內徹底失去了立足之地。沒有哪家國企敢要他，沒有哪家大型民企願意沾這個麻煩。
他的妻子提出離婚，帶著女兒出了國。他一個人留下來，自創了「華銳精密」，試圖東山再起。
可高端市場被南山牢牢壓著，他進不去；低端市場利潤單薄、競爭激烈，各路同行擠在一起殺價。華銳精密一直半死不活地吊著，接不到大單，養不活團隊，擴不了產能，像一條擱淺的船，看得見海，卻怎麼也回不去。
於家明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那批關鍵部件出問題的時候，他就知道。可他認為，錯不至死。
他是南山的元老。特種裝備這塊江山，是他帶著人一寸一寸打下來的。那些年，他跑客戶、盯研發、壓成本、搶訂單，南山從軍工領域的門外漢一步步站到前排，他於家明流的汗不比任何人少。
他承認自己私心重，想拉弟弟一把。弟弟的工廠雖然資質不夠，可他想著，只要技術層面盯緊些，應該出不了大問題。
誰能想到會捅出那麼大的簍子？誰能想到軍方還會復檢？誰又能想到，賀南亭會翻臉不認人？！
他以為賀南亭會保他。至少，會給他一個體面的退路。
他是元老，是功臣，是跟著賀南亭一起打江山的人。他以為，這點情分，賀南亭會念。
可賀南亭沒有。徹查、通報、開除，一條龍走下來，乾淨利落，連口氣都沒讓他喘。三億的損失，賀南亭確實沒讓於家明賠一分錢。可那又怎樣？他在這個行業里的名聲，比三億值錢得多。
那幾年，於家明也曾私下托李振東傳過話。不需要賀南亭做什麼，只需要他松鬆手，給華銳一條活路。哪怕只是默許，哪怕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別把路堵得那麼死。
但賀南亭一口拒絕了。那時候的賀南亭，也是年輕氣盛。三億的損失讓南山天工特種裝備元氣大傷，他找誰說理去？
他扛著股東的壓力，扛著軍方的審查，扛著整個集團的信任危機，咬著牙把窟窿填上。
於家明求他松鬆手的時候，他連面都沒見。
於家明聽說後，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從那以後，他不再求人，他只想贏一次。
省國防的「車載式核生化檢測與防護系統」招標，是他等了五年的機會。三億八千萬的標的，足夠華銳精密翻身。
於家明把全公司的資源都押了上去。技術團隊日夜趕工，供應鏈重新整合，報價更是壓到了行業底線。他自認為技術過關，報價夠低，論綜合實力，即便南山重工橫在前面，華銳精密也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結果出來的那天，於家明坐在辦公室里，看著電腦屏幕上的中標公告，久久沒有動。
南山重工，又是南山重工！
於家明不服。專家組裡，有南山的總工方明德。他認定南山作弊，認定方明德在評審中偏袒，認定賀南亭又在背後動了手腳。他寫了舉報信，遞到相關部門，要求重新評審。
結果很快下來：經核查，評標過程合規，結果有效。
連最後的希望，都斷了。
於家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快要被封的辦公室，想起妻子走的那天頭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女兒在電話里陌生的聲音，想起自己這五年像狗一樣活著，想起賀南亭當年居高臨下的眼神。
他什麼都沒有了。妻子沒了，女兒沒了，公司沒了，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賀南亭踩碎了。
而賀南亭呢？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賀南亭，風光無限，萬人之上。身邊居然還找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事業蒸蒸日上，連情場都得意。
他憑什麼？
於家明盯著屏幕上賀南亭的照片，眼睛慢慢紅了。
那就一起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