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南亭一路飛馳。
拐上S307省道後,手機信號便開始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屏幕右上角的標識在空格與一格之間反覆跳動,掙扎。
他又開了二十分鐘,導航顯示距離石橋村只剩不到十公里。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信號格又空了。他放下,沒太在意。馬上就見到人了,信號有沒有的也無所謂了。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是一條新郵件提醒。發件人是一串亂碼,看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他本能地把手機扔回副駕。他這個層級,日常郵件本就繁雜,陌生郵件基本不會點開,更何況這種來路不明的亂碼,不是GG推銷就是病毒。
可又開出一小段,他心裡莫名地跳了一下,隱隱覺得哪裡不對,說不上來的不安。他皺了皺眉,猶豫片刻,還是打了轉向燈,將車靠向路邊,重新拿起了手機。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隨時享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點開附件。
畫面加載的瞬間,他的呼吸瞬間停住了!
屏幕上,葉寧被綁在一張椅子上,雙手反剪在身後,繩索深深勒進衣服。嘴上封著膠布,頭髮散亂地垂落,沾滿塵土與污漬。臉上淚痕縱橫交錯,一雙眼睛盛滿驚恐,像在無聲地向他控訴、呼救!
背景昏暗,只看得出是一個廢棄的廠房,牆壁斑駁,地上散落著看不清的狼藉和雜物。
然後,一個男人緩緩轉過身來。
賀南亭的瞳孔驟然收縮——於家明!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即便幾年未見,即便光線昏暗,那張刻著恨意的面孔他也不會認錯。他比當年瘦了許多,顴骨突起,眼窩深陷,憔悴不堪。可那雙眼睛卻格外精神,直直地盯著鏡頭外的他。
「賀南亭,這是你的女人吧?」
於家明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平靜。
「你看女人的眼光不行啊。這女的膽子太小,我還沒打沒罵沒下手呢,就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他低頭瞥了一眼葉寧,又緩緩抬起眼,對著鏡頭,嘴角扯出一個狠厲的,嘲弄的冷笑。
「等我通知!敢報警,她立刻死!」
畫面戛然而止。
車廂里一片死寂。車窗外的夜色愈發濃重,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從他臉上掠過,光影交錯,明明暗暗。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里。
他的手微微發抖。
於家明!於家明綁了葉寧!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害怕,心疼,擔心,還有鋪天蓋地的自責!這些情緒攪在一起,讓他喘不上氣。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沉了下來。
不能慌!他不能讓她在那種地方多待一秒,他不能浪費時間!
他立刻撥打葉寧的電話。幾次後,不出所料,信號終於從「無法接通」變成了冰冷的關機提示。
他又重新點開視頻,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個畫面,每一幀,每一個細節,葉寧被綁的位置,繩子繞了幾圈,她腳邊散落的東西,於家明身後隱約露出的窗戶輪廓,窗外透進來的光線的角度。
然後,他把視頻轉發給楊銘,隨即撥出電話。
「聽好。」賀南亭的聲音低沉,平穩得像在布置日常工作,只有他自己知道,握方向盤的那隻手,還在止不住地抖,「三件事。第一,找技術團隊分析這段視頻,是不是AI合成,有沒有剪輯痕跡,背景能不能定位出具體位置。速度要快。」
「第二,去葉寧的住處,看她回去了沒有。」
「第三,聯繫交管陸局長,調取S307省道及周邊縣道今晚七點以後的路面卡口抓拍和視頻監控,重點篩查葉寧那輛白色豐田。看她從哪個路口下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他穩了穩心神,又補了一句:「叮囑所有經手人員,不准外泄。」
楊銘在那頭沉默了幾秒,聲音里壓著震驚,但語氣已經穩住了:「明白,賀總。」
電話掛斷。賀南亭把手機扔到副駕上,閉上眼,試圖壓住胸腔里的驚濤駭浪。
他心裡清楚,視頻不會是偽造的。葉寧確確實實在於家明手上。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在腦子裡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從於家明被開除,到他自立門戶、處處被南山壓制,再到最近那個項目徹底斷了他的生路。每一步,在於家明眼裡,都是賀南亭精心策劃、步步緊逼的絕路。
他把所有的錯、所有的不如意,都算在了賀南亭頭上。這份恨意越積越深,直到讓他不惜鋌而走險,孤注一擲。
賀南亭自認行事磊落,從不懼他。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個人會卑劣到把帳算在無辜的葉寧身上。
半小時後,手機震動。楊銘回了電話,聲音乾脆利落,即便在這種情形下也條理清晰。
「賀總,葉寧家裡沒人,我進去了,沒有回來過的跡象。」
「交管那邊查過了,S307中段約二十公里路段屬於監控盲區,既沒有路面卡口,也沒有視頻覆蓋。那段路大部分區間沒有路燈,手機信號也覆蓋不到。陸局長已經親自安排人順著道路兩側搜索葉寧的那輛車了,但需要時間。」
「技術團隊分析了視頻元數據,沒有偽造痕跡,視頻是真實的。但元數據已被清空,拍攝設備應該是老式數位相機,沒有GPS定位。從背景植被分析,應該是在華北山區臨安縣附近,那裡確實有不少廢棄工廠。但具體位置……」
「需要多久?」賀南亭打斷他。
楊銘頓了頓,無奈嘆氣:「至少兩天。」
賀南亭閉上眼,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收緊。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天空中冷冷清清地綴著幾顆疏星,光芒微弱。遠處山巒連綿起伏,沉沉的,寂寂無聲。
「知道了。等我通知。」
電話掛斷。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分。沒有猶豫,他立刻撥通李振東的電話。
「李總,是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李振東的聲音沙啞,顯然剛從睡夢中被吵醒:「賀總?這麼晚——」
賀南亭打斷他,聲音低沉,咬字清晰:「於家明綁了我女朋友。視頻發到我郵箱了。他本人出鏡。」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五秒。
五秒之後,李振東的聲音變了。他並不了解賀南亭的私生活,這些年,賀南亭身邊只有一個倒追他的舒家大小姐,但他始終矢口否認,也從未公開承認過哪個女人。然而此刻,這個女人能成為他的軟肋,便絕不可能是逢場作戲的關係。
他瞬間從睡意中抽離,整個人變得緊張,聲音里透出一種經歷過大風浪的老將才有的沉穩:「確認是他本人?」
「確認。技術團隊已證實。他讓我等通知,報警就撕票。」
李振東與賀南亭合作多年,太了解他了。賀南亭雖然年輕,但果斷自信,越是危急關頭越能第一時間拿出方案。
可此刻電話那頭傳來的,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賀南亭,聲音沙啞,呼吸紊亂,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唐和無力。
他忽然意識到,被綁架的那個人對賀南亭的意義,遠比他以為的要重要的多。
李振東深吸一口氣,語速驟然加快,但條理非常清晰。
「賀總,您聽我說。第一件事,他既然敢出鏡,說明他沒打算活著出去。」
賀南亭沉默了兩秒:「他想同歸於盡?」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什麼規矩都不怕。」
李振東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賀南亭時間消化:
「於家明這個人,說到做到。當年在南山,他說三個月拿下那個軍工項目,就是三個月,一天沒多。他說要讓您付出代價,五年了,他一天都沒忘。」
「他現在公司已經垮了。華銳精密上個月被債主封了門,員工工資欠了三個月,他自己住的公寓也被房東收回了。他已經一無所有了。」李振東語言簡練,卻字字有力量,
「我一直在關注他的動向,就是擔心他哪天對集團或對您走極端。」
賀南亭沒有立刻接話。車窗外的風吹過路旁的樹林,枝葉沙沙作響。他目光沉沉,腦子飛速轉動,心裡其實早已隱約有了想法,卻還是想先聽聽李振東的意見。
「李總,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賀總,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李振東的語速穩下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他女兒在英國,跟他前妻。他只有這一個孩子,是他的心頭肉。」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李振東的聲音也很緊張,他點了支煙。
「賀總,您現在最大的籌碼,是他女兒。」李振東的聲音沉下來,「能打感情牌最好,他女兒學畫,原來的南山慈善會,您還拍過她的畫。那孩子畫得很好,他總得為女兒的前途想想。」
他頓了頓,語氣硬下來:「如果敬酒不吃,那就只好吃罰酒。他女兒、他前妻、他弟弟,一個都不能放過!一條退路都不能留!」
賀南亭閉上眼,沒有說話。
李振東心裡清楚,一旦賀南亭決定與於家明正面交鋒,那外圍的協調、研判、應急處置乃至與警方的聯動配合,於公於私,都必須由他來全權掌控。
「賀總,我馬上聯繫南珠市公安局長。這件事由我出面,不走常規流程。趙局那邊會安排妥當,他知道該怎麼讓一切合法。」
「我會要求市局抽調精幹力量,在外圍暗中布控。人不會多,但都是最精銳的,不會打草驚蛇,也不會讓他察覺。」
兩人心知肚明,這種操作並不合法。但以南山的體量和賀南亭在南珠的影響力,沒有人敢怠慢。趙局接到電話定會當機立斷,這件事,他會當做頭等大事來辦,一切程序都要為它讓路。
賀南亭有些猶豫:「李總,這是綁架案。我不想讓您摻和進來——」
「賀總。」李振東打斷他,聲音平靜,「於公,於家明的事,就是我們南山的事。於私,賀司令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沒辦法和您一起進去,但我李振東絕不會讓您有事。」
電話掛斷。
賀南亭把手機扔在副駕上,發動車子。沒有任何猶豫,腳下的油門一踩到底,窗外的夜色飛速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