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307省道兩旁,是綿延不絕的山林。
夜色越來越濃,遠處樹影層層疊疊,風吹過時沙沙作響。路燈越走越暗,光線斷斷續續,隔很遠才亮一盞,昏昏黃黃地照著前路。
葉寧握著方向盤,視線愈發恍惚,路燈光影從她臉上划過,明明滅滅。頭越來越疼,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整個人昏昏沉沉。她用力眨了眨眼,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快到了,再堅持一下。
她忽然有些後悔了——路上車這麼少,自己車技本就不行,不該逞強非要晚上趕回來。現在前後不見人煙,手機信號也不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
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不舒服,葉寧忽然特別想念賀南亭——哪怕只是聽聽他的聲音也好。她伸手去拿手機,屏幕亮起來,可右上角空空蕩蕩的,一格信號也沒有。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原處。算了。她看了看導航,還剩一個小時,快了。
就在葉寧胡思亂想的時候,後面一道強光猛地打過來,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看了一眼後視鏡——是一輛麵包車,緊緊地跟在後面,車頭幾乎貼著她的車尾。她心裡一緊,往右帶了帶方向盤,想讓出車道讓對方超過去。
可那輛車並沒有超,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死死咬住。
葉寧心跳驟然加快。這段路本就車少,此刻更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兩旁儘是黑黢黢的樹林。她又瞥了一眼手機,依舊沒有信號。她膽子小,心裡一陣陣地發慌,想都沒想,腳下便踩了一腳油門,試圖拉開些距離。
「砰——」
葉寧驚叫一聲,本能地踩下剎車。她從後視鏡里看到,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歪歪斜斜地停在她車後,車頭緊貼著她的車尾。
追尾了。
葉寧握著方向盤,心開始狂跳。
下不下車?
是她被追了尾,占理的是她,按理她應該下去查看的。可這條路上一輛車也沒有,兩邊都是山林,路燈昏黃,又是晚上,她握著方向盤猶豫了一會。
要不給賀南亭打個電話?她第一個念頭就是他,連忙伸手去夠手機,屏幕亮起來——還是沒有信號。她看了兩秒,咬了咬牙,把手機扔回副駕。
算了。也就是個小剮蹭,頂多對方不想賠,還能怎麼樣?別自己嚇自己了。路上都有監控,哪有那麼多壞人?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
夜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她頭髮亂飛,臉頰冰涼。她攏了攏衣領,剛邁出幾步,便看見麵包車的車門也打開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跳下來。
光線太暗了,葉寧看不清他們的臉,只隱約覺得兩人都很高大,穿著深色衣服,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模糊的輪廓。
葉寧呆呆看著,突然覺得這兩人不像什麼善類。她心頭一緊,頓時後悔了——還理論什麼?轉身就往車裡走。她要鎖上車門,使勁開出去,找個有信號的地方給賀南亭打電話。
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聽到他的聲音。
可她的手剛摸到車門把手,一個男人已經大步上前。
動作快得她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隻粗糲的大手猛地捂住她的嘴,另一條鐵箍般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幾乎是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葉寧頓時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唔——唔——!」
葉寧拼命掙扎,可那點力氣根本無濟於事。然後,她整個人被騰空抱起,塞進了那輛麵包車黑暗的車廂里。車門「嘩啦」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光。
葉寧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被扔在冰冷堅硬的車廂后座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裡被塞得嚴嚴實實,眼睛被一塊黑布緊緊勒住,什麼都看不見。
恐懼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葉寧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們是什麼人?要帶她去哪兒?這是綁架?是搶劫?還是……她的思緒像一團亂麻,沒有任何頭緒,最後只剩下一個本能的、近乎原始的反應:賀南亭,她想要賀南亭。
眼淚先於意識湧出來,嘩嘩地流下來。她嗚咽著,嚇得渾身發抖。
她恐懼極了,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賀南亭。
想要他擋在前面,想要他握住她的手,想要他用溫柔的聲音說一句「葉寧聽話」。她不知道他在哪,只是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希望他在這裡——就是現在,立刻。
車子啟動了,車廂里空氣污濁,車速很快,顛簸得厲害,她被晃得東倒西歪,身後的手腕磨得生疼。
「坐好,別動了!」前座傳來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呵斥,滿是不耐煩,「再動老子不客氣了!」
葉寧渾身一哆嗦,死死咬住嘴裡的東西,身體不住地顫抖,卻一動也不敢再動。
手腕處傳來火辣辣的疼,她又害怕又委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拼命提醒自己要清醒、要記住關鍵信息、要努力思考、要找找有沒有逃生的可能,可大腦一片混亂,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後面的那個男人朝她這邊挪了過來。葉寧看不見,但能聽到聲音,她身體瞬間繃緊,抖得更厲害了。
一隻溫熱的手掌按上了她的肩膀。
她劇烈地一顫,本能地想往旁邊縮,卻無處可退,只能被動地僵在那裡。
可令她詫異的是,那隻手沒有做任何讓她更恐懼的事,他只是穩穩地、輕輕地握住了她被綁在身後的手腕。
隨即,她感覺到那根勒進皮肉的繩子,鬆了一點。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的奔馳G63正從南珠駛向安陽鎮。寬大厚重的車身穿過濃稠的夜色,引擎低沉轟鳴,車燈將前路照得雪亮。
賀南亭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面色沉靜。夜間路況極好,車輛稀少,車速穩穩壓在限速的臨界線上。導航顯示,照這個速度,大約一個小時就能到。
鄉村的信號不好,他沒有再嘗試撥打電話,車廂里一片沉寂。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他臉上划過,光影明暗交替,明明滅滅。
他腦海里不斷閃過母親與葉寧坐在客廳的畫面——葉寧恭敬地奉茶,接受母親一遍遍的審視。
他恨恨地罵了自己一句。
當時他不在,她一定很慌。沒有幫手,沒有退路,只能努力而誠實地面對一切。可即便如此,最後她還是被客氣體面地請了出去。
沒人知道他有多心疼。
從認識葉寧的第一天起,賀南亭就清楚兩人之間的差距——天差地別,而且她永遠也達不到他所在的高度。
但那又怎樣?
他賀南亭找的是老婆,不是商業合作夥伴。婚姻不是用財務報表來衡量的,不是用家世背景來計算的,婚姻不是一場需要精確評估投入產出比的交易。
他見過太多門當戶對的聯姻,那些被精心撮合、被雙方家長反覆稱頌的天作之合,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是兩顆永遠碰不到一起的心,那樣的日子,絕不是他賀南亭想要的。
內心的幸福,才是最終的衡量標準。
他可以掌控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可以在波詭雲譎的商戰中做出最冷酷也最正確的決策,可以在無數人仰望的高度上從容自若。
但那些東西,換不來溫柔善良的她,換不來那份發自心底、甘甜如飴的愛情,也換不來他真正想要的、那個有煙火氣的家。
只是……他知道,他的父母未必明白這些。
車穩穩地快速前行,導航上的目的地標記越來越近。賀南亭面色沉靜,腳下又加重了些油門,指針緩緩越過了一個新的刻度。
沒有人知道,在這段感情里,真正沒有安全感的人其實是他。他不怕她配不上自己,他怕的是——她自己覺得不配。
他怕她放手,怕她妥協,怕她把他再一次推開。
窗外夜色如墨,樹木和路燈飛速向後掠去,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他看了一眼導航,對自己說:馬上就到了,一切都會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