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義診正式結束。
三個人又開始整理病歷、核對數據、撰寫小結報告。等全部收尾妥當，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村委會派人送來了飯菜，三人匆匆扒了幾口，碗筷擱在桌上，誰都沒力氣再收拾了。
孫浩靠在椅背上，揉著酸脹的肩頸，聲音疲憊：「你們是想今晚走還是明天走？我想明天走，太累了，有點開不動。反正也不差這一晚上。」
趙磊單身，更無所謂，立刻接話：「行，哥，那就明天一起走，路上也有個伴。」
兩人又齊齊地看向葉寧。
葉寧想了想，說：「孫哥、趙哥，那我先走吧。我有些不舒服，想早點回家歇歇。」
她說的是實話。這幾天吃沒吃好，睡沒睡好，白天連軸轉地忙，晚上躺在炕上又被那些心事壓得睡不著，整個人懨懨的，腰酸背痛，提不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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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也不想再給賀南亭添麻煩了。她自己有車，慢點開就是。他那麼忙，明天讓他來回奔波來接她，太辛苦了，她也不忍心。
至於回去以後該怎麼辦——怎麼面對他，怎麼慢慢地、不著痕跡地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她其實根本沒想清楚。
她也狠不下心。她太了解賀南亭了，他來軟的，她心軟；他來硬的，她招架不住。她本來性格就溫軟，對陌生人尚且不會說重話，更何況是他？
說到底，她還是捨不得他給予的愛，也貪戀他給予的暖。
孫浩皺了皺眉，有些放心不下——他畢竟比他們大，總覺得得對這兩個年輕人負責。
「小葉，別走了，天都黑了。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車技又不好。明天一起走，咱們互相也有個照應。」
趙磊也在旁邊跟著勸。
葉寧知道他們是好意，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不想讓他們擔心：「沒事，也就一兩個小時，不算遠。早點到家我能好好歇一晚。」
兩人對視一眼，女孩子的事，他們也不好多問，也不好再攔。
孫浩起身出去幫她把車況檢查了一遍——胎壓、油量、燈光，確認沒問題，又叮囑了幾句。趙磊幫她把行李拎上車，也反覆囑咐她一定當心。
葉寧搖下車窗，朝他們擺了擺手：「孫哥、趙哥，明天路上小心，我先走了。」
兩人點頭，又揮了揮手，目送她的車子緩緩駛出了村委會的小院。夜色沉沉的，車燈在村口拐了個彎，很快就消失不見。
葉寧駛出村里那段坑窪的土路，先拐上了縣道。她打開導航，屏幕亮起來，顯示還需要再開十五公里才能進入S307省道。她車技不好，好在夜裡車少，開得慢些，倒也不慌。
過了一會兒，順利地上了省道，路面平整了許多。雙向兩車道，路燈隔一段才亮一盞，昏昏黃黃的，不像南珠市里那樣明亮，但比剛才那段黑漆漆的土路已經讓她安心了不少。只要再開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家了。
她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了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在車廂里輕輕對流。頭還是隱隱地疼，被風一吹，似乎輕了些，胸口那股悶悶的滯澀也好了許多。她深吸一口氣，覺得腦子清亮了一點，整個人不像剛才那樣昏沉了。
她握緊方向盤，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柏油路面，專心開著。
與此同時，南山重工集團總部。
一個德國精密儀器考察團與南山旗下子公司關於合資建廠的談判，從下午一直持續到暮色四合。
雙方就供應鏈整合、專利授權、合資公司的股權結構與管理權限等核心議題，逐條逐項地進行磋商。德國代表是出了名的專業嚴謹，每一個數據都要核實，每一條條款都來回推敲，寸步不讓。
賀南亭不知是這幾天沒有休息好，還是談判節奏繃得太緊，太陽穴突突地跳，頭疼得厲害。但他一直強撐著，全程保持著專注。既不輕易讓步，也不顯得咄咄逼人。整場談判下來，雙方都耗了巨大的心力。
結束時，窗外已是萬家燈火。過程雖談不上輕鬆，結果倒是雙方都還滿意。賀南亭起身與德方代表握手，禮節性地寒暄了幾句。
隨後是例行的商務晚宴。菜品精緻，杯盞交錯，氣氛比談判桌上鬆弛了許多。對方興致很高，先是開了兩瓶紅酒，聊到興起，又開始換上了烈酒。
賀南亭也不好拂了對方的興致，陪著喝了幾杯。酒液入喉，燒灼感順著食道一路滑下去，落在空蕩蕩的胃裡，激起一陣陣的刺痛。頭更疼了，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但他面上也沒法顯露，依舊談笑風生，一直陪到最後。
等他回到別墅時，已經十一點多了。
推開門，偌大的客廳安安靜靜，空空蕩蕩的。他嘆了口氣，脫下西裝隨手扔在地毯上，在沙發里坐下，點燃了一支煙。
以前這房子也是這樣冷清的，他早就習慣了。可葉寧來過以後，他就再也受不了了。
葉寧在時，這裡完全是另一副模樣——
她會把客廳的燈全部打開，暖黃的光鋪滿每個角落，整棟房子忽然就有了溫度。她會在各個房間之間穿梭忙碌，一會在廚房切菜，一會在化妝鏡前梳洗，一會在客廳里整理衣物，細碎的腳步聲從這頭響到那頭。
明明只有兩個人，卻能把整棟房子填得滿滿當當。
偌大的餐桌，他偏要和她擠在一起。他撒嬌讓她喂，她就笑著夾起菜遞到他嘴邊。她絮叨科室里的獎金績效，他一個動輒簽下上億合同的人，就那麼耐心地笑著，聽著。
他總是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靠，吃一口，偏頭親一口，胳膊「一不小心」就蹭到她胸前。她羞得臉紅，伸手捶他，又氣又笑地罵：「賀南亭，你煩不煩！」
他笑著躲，嘴上卻不饒人：「我嚴重懷疑是你主動蹭帥哥的。來來，帥哥滿足你，讓你親個夠。」說完，他就勢將她攬進懷裡，低頭吻下去。吻著吻著他就開始心猿意馬……
現在，讓他一個人怎麼住？
賀南亭頹然低下頭，手指插到頭髮里，深深地嘆了口氣。煙燒到了盡頭，他摁滅在菸灰缸里。頭又開始疼了，太陽穴不停地跳，他用力摁了幾下，也沒什麼用。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正濃，花木正盛，月光下少了白日的明艷，多了一層朦朧寧靜的美。遠處的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連成一條細細的光帶，明明滅滅地一直延伸到天邊。
夜風吹動著紗簾，拂過他的臉，帶來遠處草木的清香和海風的微涼。
賀南亭相信，相愛的人之間，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就像兩根琴弦調在同一個頻率上，撥動其中一根，另一根也會跟著動。
他今天身體一直不太舒服，心裡便隱隱地更擔心葉寧了——她是不是也哪裡不好受？他在這裡想她的時候，她是否也感應到了？是否也在思念著他？
他拿起手機，第N次撥了葉寧的號碼。聽筒里還是那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果然還是打不通。這幾天她那邊信號不好，十次有九次都打不通。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轉身去了廚房。
冰箱裡空蕩蕩的，他拿了瓶冰水，仰頭灌了幾口，頭疼稍緩了些。轉身時，目光不經意掃過料理台——那兒摞著幾個包裝精美的禮盒。他放下水瓶，隨手拿起來看了看。
德國雙心的氨糖軟骨素，瑞士Swisse的護肝片，挪威的深海魚油，還有幾盒他叫不上名字的進口維生素。包裝考究，全是國外的高端營養品牌，一看就不是超市隨手能買到的。
他這幾天沒怎么正經吃過飯，廚房也沒怎麼進過，家裡多點什麼少點什麼根本沒在意。這幾個禮盒肯定不是葉寧買的，他隨手放回原處，轉身走回客廳。
走到一半，腳步頓了一下。不是葉寧買的，那是誰？他母親？他母親來過？
他站在客廳中央，腦子裡有些亂，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頂燈的光自上而下，明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有些刺眼。忽然，腦海里閃過葉寧在電話里的那句話——
「我是你女朋友？我是你老婆？誰承認的？你父母承認嗎？」
他頓住，一股不安從心底升起來。他盯著茶几上的手機看了幾秒，拿起來，打開了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