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將整間客廳照得通透明亮。窗外花木葳蕤，鳥鳴清脆，天色湛藍如洗。可室內的空氣卻微微有些凝滯，三個人神情各異，各懷心思。
舒雲坐在客廳稍遠處，安靜地看著手機，可屏幕上的字一個也沒看進去，目光時不時地飄過來。她知道，這一關，不用她幫腔，葉寧自己就過不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裡冷哼一聲，戲台都給你搭好了，現在鑼鼓點一響，就看你葉寧怎麼唱。
茶几上的茶正冒著熱氣，裊裊升起。於莉坐在沙發上，隔著一層氤氳的水汽，目光落在葉寧身上。
這姑娘雖衣著不整，但從進門起就透著一股乖巧柔順，說話輕聲細語，進退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溫婉嫻靜，知書達理。
可這對於莉這個層次的人來說，不過是對人基本素養的要求。
【記住本站域名臺灣小説網→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
幾十年迎來送往，她閱人無數，一眼就能看出，葉寧身上沒有上流階層那種與生俱來的鬆弛與從容。她坐姿端正，舉止得體，卻少了些自在的底氣，周身透著一股拘謹——應該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沒在這樣的場面里浸潤過。
於莉心裡瞭然，輕輕嘆了口氣，面上卻不顯半分。她放下茶杯，語氣和藹，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小葉，不好意思，第一次見面阿姨也沒給你帶點禮物。你是南亭的女朋友？這孩子天天說忙，我和他爸很長時間沒見到他了，我們是真的不知道他的私生活。」
她頓了頓，又問，「小葉，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葉寧心裡其實慌亂極了。她怎麼也沒想到，第一次見賀南亭的家長，會是這樣一種狀況——毫無心理準備，蓬頭垢面，還讓長輩撞見未婚同居，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可慌亂歸慌亂，她知道自己不能失態。她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聲音儘量平穩：
「阿姨，我和南亭確實在交往。對不起，應該早點去拜訪您和叔叔的。阿姨，我在南珠萊茵國際醫學中心工作，是一名兒科醫生。」
於莉一聽，心裡忽然瞭然。
南山重工投資的產業太多，她並不都清楚，但這所外資醫院她是知道的——南亭曾帶她去看過病，她知道兒子是那裡的大股東。也就是說，葉寧能在這裡工作，應該是南亭的手筆。
驚訝之餘，於莉倒也不算太意外。
這些年，南亭身邊那些鶯鶯燕燕，哪個不是奔著他的身份和資源去的？看來這個姑娘也不例外，只是她採取了一種迂迴的、細水長流的借勢方式，本質上仍是依靠著南亭的資源與影響力。
可她也同時意識到，兒子應該是認真的——否則，以他那潔身自好的性格，不會隨意走到同居這一步，更不會這般煞費苦心地替她鋪路、安排未來，讓兩人之間產生更深的牽絆。
於莉點點頭，這姑娘雖然沒有什麼矚目的事業，但醫生到底是份體面的工作，語氣溫和了幾分：「好孩子，醫生是個受人尊敬的好職業。」
頓了頓，又問，「你是哪裡人？父母是做什麼的？」
葉寧更窘迫了。她的家庭背景，別說配賀南亭，就是普通人家聽了也要掂量掂量。可她再難堪，也沒法修飾或掩蓋，只能照實說：
「阿姨，我是清遠鄉下的。小時候父母就不在了，是靠村里人接濟著長大的。後來在京華讀書、工作，今年才來的南珠。」
於莉聽完，心涼了半截。
她其實從進門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姑娘應該是小門小戶出身，她身上有一種下意識的侷促與退讓，那是從未被優渥生活浸潤過才有的拘謹。
可她萬萬沒想到，竟會差成這樣。父母雙亡，農村長大，無根無基，連最基本的家世背景都沒有！
這樣的條件，放到普通人家都要皺眉頭，更何況是她那個金枝玉葉的兒子？這如何能配得上賀家幾代人攢下的家業？
她不是嫌貧愛富，這已經不是落差了，這簡直是天壤之別！
於莉的教養讓她努力維持著體面，可心裡早已翻江倒海，情緒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平靜，她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勉強笑笑：「好孩子，你也不容易。」
然後，整個房間就安靜了下來，三人同時靜默。
舒雲靠在遠處的沙發上，優雅地端著茶杯，嘴角似笑非笑。她知道，此刻自己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安靜地坐在這裡，看著眼前這個女人一點點地露怯，一步步地把自己的底牌攤在桌面上，就足夠了。
隨著時間推移，太陽漸漸升高，陽光明晃晃地鋪滿整間客廳，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也將對面的葉寧照得無處遁形。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上，姿勢恭敬。心裡卻越來越慌，越來越茫然，越來越無力。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可卻只能像犯了錯的小學生坐在教導處，等著對面的老師下達最後的審判。
於莉是真的一時難以消化這個消息。她在心裡緩了又緩，反覆斟酌著該怎麼說，良久，才儘量放平語氣，斟酌著措辭開口：
「小葉，不瞞你說，我們家南亭是獨子，從小是含著金鑰匙長大的。錦衣玉食，沒受過什麼苦。當然，他自己也爭氣，讀書、創業，一路走到今天，沒讓家裡操過什麼心。」
「我們家三代從軍，家風嚴謹，走到哪裡，都極其注重聲望與體面，都希望被人高看一眼。也正因為如此，難免要考慮得多一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葉寧臉上，聲音依然溫和：
「不是我們非要講究什麼門第，小葉你別多心。只是……南亭家大業大，肩上擔子重，總得有個能幫襯他、替他分擔的人，你說對吧？兩個人在一起，只有門當戶對，互相扶持，路才走得長遠。」
「當然，阿姨沒有別的意思，你是個好孩子，我也沒有任何貶低你的想法。只是為人父母，總盼著子女的路能走得穩當些、順遂些，你能理解吧？」
葉寧坐在對面，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地聽著。於莉的聲音很柔很輕，可落在她心裡卻重得像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就那樣弓著背，低著頭，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的小草，搖搖欲墜，卻只能撐著。
她試圖不失態地笑一下，嘴角動了動，卻實在笑不出來。末了，她只能站起身，給於莉續了些茶水。放下茶壺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坐在這裡了。
她抬起臉，恭恭敬敬地說：「阿姨，我明白了。我下午還要去醫院上班，那我先上去收拾一下，就不陪您了。」
於莉點了點頭，心裡卻微微動了一下。
她雖然覺得這姑娘配不上自己兒子，可這一番接觸下來，對她的印象也並不太壞。進退有度，說話得體，被她那樣委婉地敲打，也沒有失態。
不哭不鬧，不卑不亢，安安靜靜地聽完，安安靜靜地退場。這份沉穩和體面，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也站了起來，語氣裡帶出幾分歉意：「小葉，可能阿姨說話有些直，你別放在心上。有工作就去忙吧。」
葉寧禮貌地點點頭，轉身上樓。
進了臥室，關上門，眼淚才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從賀母進門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狽。蓬頭垢面、睡眼惺忪地去迎接一個妝容精緻、衣著得體的長輩——那一刻，她像一個被當場抓住的賊！
她不是沒有教養的人，可她沒有時間換衣服、整理自己，甚至連一句得體的開場白都來不及準備。她只能硬著頭皮開門，硬著頭皮坐在那裡，硬著頭皮承受那些審視的目光。
無處遁形。
賀母的話她聽得明明白白——她配不上賀南亭。配不上他的優秀，也配不上他的家世。
其實她何嘗不知？只是賀南亭對她太溺愛，把她護得太好，讓她漸漸地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怪賀母，那些話句句屬實。換作她是做母親的，也不會願意兒子娶一個如此平庸、如此不般配的女人。
她胡亂擦了一把臉，深吸幾口氣，打開衣櫃，把掛在那裡的衣服一件件取下來，迅速地收進袋子裡。又簡單洗漱了一番，換了身衣服，下樓禮貌地向兩人告了別，便打車去了醫院。
葉寧走後，於莉坐在沙發上，心裡也糾結難過。那姑娘看上去端莊得體，其實細究起來，她並沒做錯什麼。
只是……唉，她總不能因為心疼外人，就委屈了自己的兒子吧。門第相差太懸殊了，她能怎麼辦？
舒雲看著整場戲，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暢快。她就知道，賀阿姨絕不會容忍南亭這樣墮落下去的。
她端著茶杯，適時地上前給於莉續了茶，語氣體貼：「阿姨，其實這也不是壞事。南亭身邊想上位的女人太多了，至少還沒到沒法收拾的地步。」
於莉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她何嘗不知道舒雲的心思？可她此刻，反而有些說不清的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