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南珠萊茵國際醫學中心，永遠是一周里最兵荒馬亂的時候。
小兒外科的走廊里人聲嘈雜，抱著孩子的家長、推著治療車的護士、拿著病歷匆匆走過的醫生，還有尖銳響亮的孩子哭鬧聲，交織成一片繁忙的景象。
葉寧抱著一摞資料從辦公室出來，一邊往會議室走，一邊低頭翻看手裡的會議議程。今天要討論三個疑難病例，她負責匯報其中一個，資料還沒來得及細看。
她側身讓過一輛治療車，剛要繼續往前走，拐角處忽然閃出一個人影。
「砰」的一聲，兩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葉寧被撞得往後踉蹌了一步，手裡的資料嘩啦啦散落一地。額頭撞到了什麼硬物，疼得她倒吸一口氣，本能地抬手去揉。
「對不起對不起！」男人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歉意。他隨即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幫她撿那些散落的紙張。
葉寧揉著額頭，緩了幾秒，也蹲下去一起撿。
「實在抱歉，我走得太急了，沒注意看路。」男人一邊撿一邊道歉，動作很快，態度誠懇。
「沒關係，不怪您，我也沒看路。」葉寧接過他遞來的資料。
男人把最後幾張紙也遞過來，站起身時，目光在她工牌的位置停了一瞬。
【姓名：葉寧 科室：小兒外科 職稱：副主任醫師】
然後他收回目光，又鄭重地說了句「抱歉」。
葉寧這才緩過神來，抬起頭看他。
男人很高，目測一米八幾，精瘦幹練。一身黑色短袖長褲，寸頭，戴著口罩，看不清全臉，但眉眼間透著一種軍隊或專業隊伍里長期紀律訓練留下的利落氣質。
葉寧又低下頭，接過他遞來的資料。低頭的瞬間，無意中瞥見他右手小臂內側露出一小塊黑色的刺青圖案。她收回目光，說：「沒關係，您忙您的吧。」
話音剛落，她突然發現，男人收回的那隻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她有些驚訝，再往上仔細看，他額角滲著一層細密的汗珠。雖然戴著口罩，此刻也能看出臉色有種病態的蒼白。
「您……」葉寧本能地開口，醫生的職業敏感讓她多看了他幾秒，「您是不是心臟不舒服？」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沒想到她如此敏銳。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胸口，聲音很平淡：「沒事，老毛病了。好像是心律不齊，偶爾會犯。」
葉寧是醫生，她知道，心律不齊可輕可重。有的人一輩子帶著，不痛不癢；有的人發作起來，幾分鐘就能要命。以他現在的狀態，絕不像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但他顯然不打算當回事，太大意了。
「先生，您現在去三樓掛個號看一下。」她說，語氣溫和，卻帶著醫生特有的、不容商量的口吻，「心內科，我們醫院的老專家今天正好在。您現在這個症狀不能拖，心律失常嚴重了會出大事的。」
男人明顯被她弄得有些怔。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明明被他撞得不輕，卻連一句責怪的話都沒有。她沒有顧自己紅腫的額頭，也沒顧手裡零亂的資料，只是認真盯著他的臉，眼睛裡滿是對一個陌生人的、純粹的關心。
「謝謝您。」他說，語氣有些複雜，「但我現在有急事，沒有時間。以後再說吧。」
說完沒再看她，轉身就要走。
葉寧急了，下意識地拉住他的袖子：「您等一下——」
她快速轉身跑進旁邊的處置室，動作很快，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藥瓶。
「這個，」她把藥瓶塞進他手裡，「鹽酸普羅帕酮，心律平的常用藥。您一定要先吃一片，能暫時穩住。」
「但您聽我說——這只是應急，絕對不能當常規藥吃。您必須去醫院做系統檢查，讓醫生給您開合適的處方，做動態心電圖，看看到底是什麼類型的心律失常。」
她擔心他著急走，也擔心他不在意，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臉色，又補了一句：「您即使沒時間看醫生，也一定先把藥吃上。您現在這個樣子，萬一在路上發作，身邊沒人，會出大事的。」
男人怔怔地接過葉寧塞過來的藥瓶，又怔怔地聽她絮絮叨叨地叮囑，一時竟呆愣在那裡。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藥瓶，又抬眼望向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神情有些意外和感激，還有一點……愧疚。
半晌，他點了點頭，低聲道了句「謝謝」，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中東，阿布達比。
賀南亭抵達的第三天深夜，與中東國家的新能源與特種安防綜合項目的談判終於告一段落。
十二個小時的航程，落地後直奔客戶總部，連倒時差的時間都沒有。客戶是王室背景的財團，派出的談判代表個個精明老練，每一輪交鋒都極為耗費心力。
賀南亭全程保持高度專注，三天下來，雙方協議框架終於敲定。
送走客戶後，他回到酒店，扯下領帶，把自己扔進沙發里。
筋疲力盡。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卻還得強撐著精神處理國內積壓的文件，郵件、審批、會議紀要，已經堆滿了電腦屏幕。
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看時間。中國那邊應該是晚上九點多。
他撥通了葉寧的視頻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葉寧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頭髮還有些濕，應該是剛洗完澡。眉眼溫婉，皮膚白皙，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暖黃的床頭燈開著，光線柔軟地灑在她身上，把整個人都籠在一片溫暖的朦朧里。
「親愛的，」他剛想湊近屏幕親她一下，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忽然皺起眉頭，「你額頭怎麼了？是腫了嗎？」
葉寧伸手摸了摸，下午撞的那一下，果然還沒消：「哦，沒事。醫院人多，走路沒注意，撞到別人了。」
「撞到誰了？」 賀南亭眉頭皺得更緊，目光還盯著她額頭那塊泛紅的地方，「男的還是女的？」
葉寧被他問得哭笑不得：「你真能劃重點呀，隨機撞的，哪分什麼男女呀。」
「男的。」賀南亭篤定地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親眼看見了。
然後他立刻開始他那套常規說教，板著臉，一本正經：「葉寧我跟你說，你得長點心。男人都是有目的的，你那麼單純，很容易成為目標的。」
葉寧被他這套歪理說得又氣又笑，他哪哪都好，唯獨對她防範得太緊——好像這世上除了他，其餘的男人都心懷不軌。
「賀南亭，你這種小心眼的人，到底是怎麼和別人談生意的？人家被我撞得也不輕，連病都沒時間看，就急著走了。你也太疑神疑鬼了。」
賀南亭冷哼一聲，不接這個茬，話鋒一轉：「說，想沒想你男人？」
葉寧臉微微一紅，小聲說：「想了。」
「葉寧——」他拖著長腔，「這么小聲幹嗎？我是有多見不得人？連在家裡也不敢承認。你要是再這樣，我現在就給你們徐院打電話，把咱們的事公開算了，省得我天天像個小三。」
葉寧被他這話驚得抬起頭，瞪大眼睛看他：「賀南亭！你別鬧！」
「那你大聲點。」
葉寧無奈，又羞又惱，聲音大了一點：「想了！」
賀南亭忍不住笑，得寸進尺：「親你男人一下，不然我還打電話。」
葉寧真想穿過屏幕打他：「賀南亭你煩不煩啊！你知道我們基層員工多不容易嗎？每天戰戰兢兢，任勞任怨，還未必能拿到全額獎金呢，你別再給我添亂了！」
賀南亭哈哈大笑：「我們葉寧真上進。差多少？我給你補好不好？」
葉寧被他笑得臉紅，不想理他。
賀南亭看著屏幕里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樣子，心裡軟軟的。他收了笑，目光溫柔下來，隔著屏幕看著她，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思念和繾綣。
「葉寧。」他低聲說，「我明天就回去了。我想死你了。」
「明天我去接你下班。」他眼裡帶著笑意，目光灼灼，「晚上去我那裡。」
葉寧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又來了。
自從上次在他那裡住了兩天，他就像開了竅一樣，動不動就想方設法留她。不是「我病了需要照顧」，就是「這麼晚了不安全」，現在乾脆都不繞彎了。
她看著他眼裡那點狡黠又期待的光，忍不住在心裡嘆了口氣。自己鬥不過他的，哪方面都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