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某戒備森嚴的大院深處。
這裡的住宅樓外觀樸素，甚至有些年代感，紅磚灰瓦，掩映在高大濃密的梧桐和松柏之中。
道路寬闊整潔，綠化極好，環境靜謐異常，與院牆外車水馬龍的喧囂都市仿佛兩個世界。出入盤查嚴格，門崗士兵身姿筆挺。
這裡居住的，大多是退休或在職的高級將領及其家屬。
賀家在一棟獨立的三層小樓里，帶一個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小院。小樓外觀方正低調，爬牆虎幾乎覆蓋了半面牆壁，顯得沉穩而厚重。門口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兩株枝幹遒勁的羅漢松。
今天是周末，小樓里卻比平日更顯忙碌。
賀母於莉一大早就繫著圍裙，和家裡的保姆張嬸一起，在廚房裡忙活著。洗菜、切肉、煲湯……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食物的香氣交織在一起，充滿了居家煙火氣。
於莉退休前是原軍區總醫院分管後勤的副院長，做事麻利，性子也急。
「張嬸，那海參得再多泡一會兒……對，南亭愛吃我做的紅燒肉，得多燉一會兒才入味……唉，這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吃的都是些什麼，看他上次回來那臉色……」
她嘴裡絮絮叨叨，手下卻一點不慢，指揮若定。
上午十點多，一輛黑色奧迪無聲地駛入院落，停在小樓前的車位上。車門打開，賀南亭從駕駛座下來。
他今天顯然是特意收拾過。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一絲不苟地梳起。身上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裡面是一件極其簡單的黑色短袖T恤，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下身是深色休閒褲和一雙做工考究的皮質休閒鞋。
這一身打扮，將他的身高腿長、肩寬腰窄的好身材展露無遺，英俊而幹練，帶著一種內斂的銳氣。
然而，仔細看去，便能發現他臉色比平時蒼白，下頜線也比以往更加分明，整個人清減了許多，風衣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從後備箱裡提出幾個包裝精美的大紙袋和禮盒，這才轉身走向家門。
推開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客廳里淡淡的茶香和廚房裡傳來的燉肉的香氣。
「爸，媽，我回來了。」他熱絡地打招呼。
賀振雲正坐在客廳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著電視裡正在播放的國際新聞。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目光隔著鏡片在兒子身上停留了幾秒，點了點頭，說了句：「回來了。」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新聞上。
賀振雲退休前是某軍區副司令員，軍銜中將，曾長期主管裝備研發與採購，在國防工業系統和軍隊裝備口人脈極深。
他的幾個得意門生和老部下，如今有的是國防科工局的司長，有的是大型軍工集團的領導，還有的在戰區擔任裝備部門負責人，都是能影響行業格局的人物。
早年賀南亭執意創業從商，而且選擇的還是與國防軍工緊密相關的重工和高端材料領域，賀振雲是強烈反對的。
他認為兒子這是「不務正業」，更擔心涉足敏感領域會帶來難以預料的風險。但賀南亭主意極正，父子倆為此爆發過多次激烈衝突。
最終，賀振雲拗不過兒子，也只能在兒子創業初期，於正常程序和人脈範圍內，提供了一些有限的幫助，比如引薦、提供些行業信息。
但誰都清楚，賀南亭能將南山重工做到今天這個規模，站穩腳跟並成為行業難以撼動的存在，靠的絕大部分是他自己驚人的商業天賦、鐵腕手段和精準的戰略眼光。
這個兒子，無論是膽魄、能力、情商，還是那份深藏不露卻足以吞天噬地的野心，都遠遠超過了年輕時的賀振雲。
作為父親，他內心深處是驕傲的，但這份驕傲之外，是更深沉的擔憂。
他知道兒子所走的是一條遍布荊棘與暗礁的路，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而兒子沉默寡言、將所有壓力和風險一肩扛下的性格，更讓他這個做父親的，有種有力無處使的無奈和心疼。
賀南亭把其餘的禮品放在客廳角落，然後便跟著母親進了廚房。
「媽，看看我給您帶了什麼。」他臉上難得露出帶著點孩子氣的笑容，獻寶似的從紙袋裡拿出幾個精緻的盒子，
「這套護膚品是瑞士最新的，據說抗皺效果特別好。還有這個包，限量款的，您背著肯定好看。」
於莉擦擦手，接過東西，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哪個女人不喜歡兒子的禮物呢？但她的目光很快從禮物上移開，落在了賀南亭的臉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又瘦了！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熬夜了？」
「南亭啊，你到底是在掙錢還是在虧錢啊？人家掙了錢的，哪個不是紅光滿面、心寬體胖的？你倒好，錢沒少掙，人倒是越來越瘦，臉色也越來越差！掙那麼多錢有什麼用？」
她一邊數落，一邊忍不住伸手去摸兒子的臉，心疼極了。
賀南亭任由母親摸著、數落著，只是笑笑，也不辯解。
午餐極其豐盛，幾乎擺滿了整張紅木圓桌。
紅燒肉燉得酥爛油亮，蔥燒海參軟糯入味，清蒸東星斑，白灼菜心，還有賀南亭從小愛喝的、母親煲了幾個小時的老鴨湯。於莉不停地給兒子夾菜，堆得他碗裡像小山一樣。
「多吃點！看你瘦的！」於莉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看著兒子吃，嘴裡又開始新一輪的嘮叨，
「南亭啊，媽跟你說正經的。錢是掙不完的，事業也是做不完的。你看看你，都三十二了！老婆沒有，孩子沒有，像話嗎？我跟你爸還能等幾年？等到我們七老八十，走不動了，你才肯成家？到時候我們想幫你帶孩子都帶不動了！」
賀南亭埋頭吃飯，知道這是每次回家必演的曲目，只能採取「非暴力不合作」態度，默默聽著。
「你看看人家於司令家，孫子都兩個了！老大都會打醬油了，小的剛會走，粉雕玉琢的，不知道多招人喜歡！每次看到，我都羨慕得不得了！」
於莉越說越來勁，「你再看看你，孤家寡人一個，回到那冷冰冰的大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自己說說，你該怎麼辦？啊？」
賀南亭被逼得沒辦法，抬起頭，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媽，您說我該怎麼辦？那我……去於司令家把那倆孩子搶過來？」
「哎——」旁邊一直默默吃飯的賀振雲差點被湯嗆到。
於莉被兒子這混不吝的回答噎得一口氣沒上來，氣得轉頭就向老伴開火：「老賀！你看看他！這說的什麼話！你倒是也管管啊！你是啞巴嗎？」
賀振雲慢條斯理地放下湯碗，擦了擦嘴，他知道按照流程，老婆的火力輸出得差不多了，接下來該輪到自己上場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兒子，又看了一眼氣鼓鼓的老伴，慢悠悠地開口：「你這不是都說了嗎？單打就夠了。他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再雙打，下次他更不敢回來了。」
於莉一聽，更來氣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好！好！你們爺倆合起伙來氣我是吧？那我也不管了！」
賀振雲一看老婆真動氣了，趕緊調轉槍口，板起臉對賀南亭道：
「你也是！三十多歲的人了，說話沒個輕重！你媽是為你好！咱們家又不是娶不起媳婦，養不起孩子！傳宗接代，開枝散葉，這是做兒子的責任！你看看你，像話嗎？」
賀南亭知道再不表態，這頓飯是沒法吃了。
他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先給父親續上茶水，又給母親碗裡夾了塊她愛吃的魚肉，語氣放軟，帶著討好的笑意：
「爸媽，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一定抓緊，抓緊！您二位消消氣，吃飯，吃飯。」
於莉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些，重新拿起筷子，但嘴裡還是忍不住嘀咕：「抓緊抓緊，這話我都聽了多少年了……」
賀家就他一個兒子。父母都老了，想要含飴弄孫的心情，賀南亭哪能不懂。
他把椅子往母親身邊挪了挪，湊近些，笑著岔開話題：
「媽，您這手藝越來越好了啊，這紅燒肉，比我外面吃的哪家都地道。」
於莉橫了他一眼，嘴角卻已經壓不住那點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