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霓虹初上。
一輛線條流暢、通體漆黑的邁巴赫S680普爾曼,悄無聲息地停在「雲水間」會所門前。
這裡隱於一片民國風情建築改造的靜謐園林深處。沒有招牌,只有兩盞造型古樸的燈籠散發著柔和的光暈,映照著緊閉的、厚重無比的包銅木門。
這裡是南珠市最頂級的私人定製餐廳之一,以極致的隱私保護和精雕細琢的菜品聞名,只接待會員,且需提前數月預約。
車門無聲打開,楊銘先一步下車。目光掃過四周,確認安全後,他拉開后座車門。
賀南亭躬身下車,他穿著剪裁完美的西裝,臉色在門燈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但身姿挺拔,眼神冷冽,看上去與平日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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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候在門口的經理快步上前,恭敬頷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引著二人穿過曲徑通幽的迴廊,來到一間獨立的包廂。
包廂是中式風格,但做了極簡處理,紫檀木的桌椅,素白的牆面,只掛了一幅小小的水墨山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個私密的山水庭院,在燈光下意境幽遠,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
賀南亭在餐桌主位坐下,楊銘則退到包廂外間的休息區等候。菜品一道道無聲呈上,是精緻的淮揚菜,清淡養胃。
賀南亭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動作優雅,但進食的速度很慢,眉宇間凝著疲憊。
他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清湯和幾個素菜,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手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又端起一杯溫度適中的茶水,慢慢啜飲。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包廂門被輕輕敲響,楊銘走進來,俯身低語:「吳國慶到了。」
賀南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點了點頭。
楊銘退出去,很快,包廂門再次被推開。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微胖、穿著昂貴西裝卻顯得有些狼狽的男人走了進來。此人正是堅盾公司的董事長,吳國慶。
他臉上努力堆著笑,眼神里卻藏不住驚惶與討好,舉止也有些侷促。
賀南亭沒有起身,只是從桌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支香菸,楊銘迅速上前,用銀質打火機為他點燃。
深吸一口,緩緩吐出青白色的煙霧,賀南亭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吳國慶臉上,指了指對面的座位,聲音平淡:「吳總,坐。」
吳國慶哪裡敢真坐,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椅子邊,半個屁股挨著邊沿,腰板挺得筆直,仿佛在受審。他深吸一口氣,陪著萬分小心,觀察著賀南亭的臉色,艱難地開口:
「賀……賀總,您……您今天肯見我,我真是……感激不盡。」
「我……我就是想問問,我吳國慶,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對,得罪了您?這……這商場競爭,大家各憑本事,您……您何必做得這麼……這麼絕呢?」
他頓了頓,見賀南亭沒什麼反應,只是慢慢抽著煙,左手似乎輕輕按在腹部,連忙改口繼續道:
「賀總,如果我、我們公司有什麼地方做錯了,您大人有大量,說出來,我改!我一定改!只求您……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行嗎?價錢……都好商量。」
賀南亭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嘴角輕微地勾了一下,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更顯冰冷。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依舊不高,卻字字狠厲:「吳總這話說得有趣。我這個人,其實很簡單,講究個禮尚往來。不過是你先做了初一,就別怪我做十五罷了。」
吳國慶臉色白了白,強撐著裝糊塗,露出一副無辜又惶恐的表情:「賀總,您……您這話我怎麼聽不懂呢?我之前是有些……有些自不量力,可能在有些生意上,無意中擋了您的道,那是我不懂事!我給您賠罪!」
「但……但罪不至死啊賀總!您給我,給堅盾一條生路吧!我保證,以後凡是您南山重工看上的生意,我們堅盾退避三舍!絕不沾染!」
賀南亭看著他拙劣的表演,眼中閃過一絲厭倦和不耐。他掐滅了還剩大半截的香菸,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鎖住吳國慶,一字一句,清晰緩慢地說道:
「生路?」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荒謬的譏誚。
「吳國慶,你給我生路了嗎?」
吳國慶身體猛地一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賀南亭的目光冰冷,繼續道:「金融街,下午四點半,帶消音器的手槍,抵近射擊。如果不是你的人,臨場緊張露了怯,槍口偏了那麼一厘米,力道也差了一點點,我現在,恐怕已經能過三七了吧?」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吳國慶的心上。
他最後的僥倖和偽裝,被這幾句話徹底擊得粉碎。他知道,賀南亭什麼都查清楚了。
「噗通」一聲,吳國慶再也坐不住,直接從椅子上滑下來,雙膝重重跪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他顧不上疼痛,朝著賀南亭就開始磕頭,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恐懼:
「賀總!賀總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被豬油蒙了心!被股東會那些老傢伙逼業績逼得昏了頭!才……才敢動那種念頭!」
「求求您!饒我一條狗命!饒了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以後給您當牛做馬!求您了賀總!」
賀南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涕淚橫流、毫無尊嚴地磕頭求饒的男人,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重新靠回椅背,左手依舊輕輕按在隱隱作痛的腹部,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帶著一種下達最終判決的冷酷:
「好了,吳總。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見你,不是來聽你懺悔的。」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賀南亭的聲音清晰而冷漠,
「現在堅盾的股價一直在跌,對吧?但即使跌了,以你目前的持股比例,加上你名下的不動產、海外資產,現在全部變現,足夠讓你老婆孩子下半輩子衣食無憂,甚至還能維持不錯的生活水準。」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對了,你兒子是在澳洲讀金融對吧?聽說他很優秀,畢業後想進頂級投行?」
「巧了,摩根史坦利亞洲區的執行總裁,上周剛從我這裡,為他新購置的淺水灣別墅,訂走了一整套我們最新的智能安防系統。我和他,還算能說上幾句話。」
他看著吳國慶驟然睜大的、充滿驚懼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選這條路,我承諾,將來不會為難你的妻兒。甚至,如果你兒子夠爭氣,那份投行的機會,也不是不能給他。」
吳國慶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第二,」賀南亭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驟然轉冷,
「你可以選擇繼續硬撐下去,跟我對抗到底。那麼,我保證,最多三個月,『堅盾』這個名字,會從行業里徹底消失。」
「你會親眼看著你的公司破產清算,你的財富一點點蒸發成零,甚至因為對賭協議和債務,背上巨額的個人債務。而且……」
他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更可怕的震懾力:
「你名下那些掛靠在別人那裡、見不得光的『小生意』,還有你早年為了拿到某些批文和地皮,做下的那些『好事』……我也不保證,會不會某天有人,突然掌握了一些確鑿的證據,交給該交的部門。」
吳國慶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連嘴唇都在哆嗦。他看著賀南亭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睛,明白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賀南亭有這個決心,更有這個能力。
第一條路,是體面的退場,保全家人。第二條路,是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他怎麼選?他已經沒有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