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悅賓樓」的包廂里。
菜餚豐盛，觥籌交錯間笑語不斷。除了袁振華、劉明輝、周景明和葉寧，還有院裡的其他副院長和黨辦主任作陪。
席間，袁振華果然如葉寧所擔心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瞟，雖然表面上還在和劉明輝等人談笑風生，但那眼神里毫不掩飾的熱切和欣賞，讓葉寧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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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最簡單的白色帽衫和長褲，素麵朝天，頭髮隨意扎著，沒有任何裝飾。
落座後便一直低著頭，專注地盯著面前的碗筷，恨不能把整個人都藏進那件寬鬆的帽衫里，只想儘量降低存在感，讓誰都別注意到她。
周景明心知肚明。
一落座，他便自然而然地占據了葉寧與袁振華之間的位置，不露痕跡地將兩人隔開。席間談笑風生，遊刃有餘地周旋其間，既不讓場面冷落，也不讓任何壓力落到葉寧身上。
她只需低頭吃飯，偶爾附和一句。其餘的，周景明都替她擋了。
酒過三巡，場面話說完，便開始了互相敬酒。
輪到葉寧時，她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站起來。袁振華也立刻端著酒杯起身，臉上堆滿笑容：「葉醫生，這杯酒我必須單獨敬你！我兒子那條命，多虧了你和周醫生！大恩不言謝，都在這杯酒里了！」
葉寧連忙說：「袁部長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不會喝酒，但也知道這種場合不喝一點說不過去。看著面前那杯白酒，咬了咬牙，端起來勉強抿了一小口。
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她猝不及防地嗆住，偏過頭連咳了好幾聲，眼淚都差點嗆出來，臉頰瞬間飛起兩團紅暈。
袁振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燈光下，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染上薄紅，像上好的瓷器被胭脂輕輕掃過一道，襯得眉眼愈發嬌美動人。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住，心裡那點本就壓不住的心思，此刻更是翻湧得厲害。
他知道自己年紀比她大得多，而且自己喪偶、身邊還帶著個兒子。可他心裡是有底氣的。
以他的位置和前程，放眼望去，願意撲上來的年輕姑娘還少嗎？現在的女孩子，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往上爬？哪個不是做夢都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她要是跟了他，那是她的福氣。
他垂下眼，抿了一口酒，把那點心思又往下壓了壓。剛想借著酒意湊近些，再親近一點——
周景明立刻端起自己的酒杯，笑著接過話頭：「袁部長，我師妹酒量淺，一杯就倒，實在不勝酒力。這杯我替她喝了，感謝您對我們醫院的信任！」
話音未落，他一仰頭，乾脆利落地幹了杯中的酒。
接著，又順手把葉寧面前那杯剩了大半的白酒也拿了過來，同樣一飲而盡，面不改色。
袁振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周景明如此禮數周全，他也實在不好再勉強葉寧，只能笑著和周景明又喝了一杯。
「小周啊，你這護犢子的勁兒，我是領教了。」他笑著打趣，目光卻不受控制地從周景明肩側滑過去，落在他身後那個低著頭、耳尖還泛著紅的女孩子身上。
葉寧始終沒敢抬頭。
整個飯局，周景明就像一道堅實的屏障，始終將葉寧護在身後。每當有人想給葉寧敬酒時，他總是能巧妙地插話、擋酒、轉移焦點。葉寧則一直低著頭，儘量只吃自己面前的菜，減少說話。
饒是如此，她還是被勸著勉強喝了兩小杯。不會喝酒的人，兩杯高度白酒下肚，已然有些頭暈目眩，臉頰滾燙。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眾人寒暄著走出酒店。袁振華還想找機會和葉寧說幾句話，又被周景明以「師妹有些不舒服，我送她回去」為由攔下了。
一晚上已經夠麻煩師兄的了，葉寧實在不好意思再讓他送，便拒絕了他送自己回家的提議，堅持自己打車。
坐在計程車上，夜晚的涼風從車窗吹進來，稍微驅散了一些酒意和包廂里的憋悶感，但頭依然有些昏沉，胃裡也不舒服。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已是半夜。
她走到客廳的陽台，推開玻璃門。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她靠在冰冷的欄杆上，望著遠處樓宇間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她想，每一盞亮著的燈後面，大概都有一個溫暖的家，有等待的親人，有尋常的煙火氣。
這一晚，雖然師兄處處護著、酒也都替她擋了，她還是覺得莫名的委屈。
說不清是委屈什麼，是那落在身上黏膩的目光，是那假借酒意湊近的臉，還是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卻要這樣小心翼翼地躲著藏著。
孤獨感和一絲委屈，混雜著酒精帶來的脆弱，悄然湧上心頭。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京華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她在值夜班，凌晨兩點才從病房出來，又冷又累。
剛走出住院部大樓，就看見漫天飛舞的雪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佇立在路燈下，身上、頭髮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雪，像個雪人。
是盛維安。他不知道在那裡等了多久，就為了在她下夜班的第一時間見到她。
那一刻，所有的疲憊和寒冷都消失了。她驚喜地叫了一聲，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撲進他帶著寒氣卻無比堅實的懷抱里。
兩個人就在冰天雪地里緊緊相擁，雪花落在他們身上、臉上，很快融化，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她眼中感動的熱淚。盛維安用凍得冰涼的手捧著她的臉，不停地呵著熱氣，問她冷不冷，累不累……
那樣不顧一切的奔赴，那樣實實在在的擁抱和溫暖。
她想維安了。
酒精放大了思念，也削弱了平日的羞澀和矜持。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走回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盛維安的視頻通話。
響了很久，屏幕亮了。盛維安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依然是堆滿文件的辦公室，他看起來比前幾天更加憔悴，眼下的青黑明顯，鬍子也沒刮乾淨。
「寧寧？」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驚訝，顯然沒想到她這麼晚會打來，更讓他驚訝的是屏幕里葉寧的模樣。臉頰緋紅，眼神有些迷離，和平日裡的樣子截然不同，
「你這是怎麼了？喝酒了？」
葉寧看著屏幕里那張讓她朝思暮想、此刻卻寫滿疲憊的臉，心疼得無以復加，也顧不上想藉口，只是下意識地不想讓他擔心，含糊地說：
「嗯……單位有個聚餐，就……喝了一點點，一杯。」她伸出一根手指，強調著「一杯」，眼神卻有些飄忽。
盛維安皺起眉，剛想說什麼，卻見屏幕里的葉寧忽然直直地看著他，那雙因為酒意而顯得水潤明亮的眼睛，格外清晰和執著。
然後，他聽見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認認真真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
「維安，我愛你。」
盛維安瞬間僵住了。
他們當然相愛，情真意切。
但在這段關係里，向來是他主動、他表白、他傾訴思念。葉寧性格內斂羞澀，感情表達含蓄，最多是在他的追問下被迫小聲承認。
她從未如此清晰、主動、不加任何修飾地對他說過這三個字。
巨大的驚喜衝垮了疲憊，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聲音都有些發顫：「寶寶……你……你這是在說胡話嗎？是不是喝多了？」
葉寧看著他驚喜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笑容乾淨又帶著一絲醉意的嬌憨，用力搖了搖頭：「傻瓜，不是胡話。是心裡話。維安，我愛你，只愛你。」
她頓了頓，眼中的思念滿得快要溢出來，「我……想你了。」
看著屏幕里那個紅著臉、眼神卻無比認真清澈、對他訴說著愛意的女人，聽著那一聲聲直接撞進心底的「我愛你」，連日來公司承受的壓力、四處碰壁的焦躁、身心俱疲的孤獨……所有積壓的負面情緒，仿佛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盛維安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急忙偏過頭，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失態的樣子，但顫抖和壓抑的呼吸卻出賣了他此刻洶湧澎湃的情感。
在人生最艱難、最孤獨的時刻，能聽到心愛之人如此明確的告白和思念，那份震撼與感動，足以擊穿任何堅硬的外殼。
「寶寶……」他哽咽著，「我更愛你……特別特別愛……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