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醫院的多功能報告廳里座無虛席。這是一場關於兒童重症感染最新診療進展的科研講座暨業務學習,主講人是國內該領域的頂尖專家。兒科作為重點參與科室,大部分醫生都來了。
葉寧和周景明並排坐在中間靠後的位置。周景明神情專注,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要點。葉寧聽得同樣認真,一邊聽著,一邊思考。
兩人是師兄妹,又是多年的工作搭檔,默契自不必說。
但在醫院這種高強度運轉的環境裡,天天見面,討論的也幾乎全是病人、手術、治療方案。像這樣並肩坐著,純粹作為同行聆聽學習的機會,反而稀少。
中場休息時,報告廳里響起一片放鬆的嘈雜聲。周景明起身,出去買了兩杯咖啡回來。兩人靠在報告廳外的走廊欄杆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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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明問道:「我那妹夫最近怎麼樣了?好像有陣子沒見他過來了。」
葉寧現在對「妹夫」、「姐夫」這類稱呼已經免疫了,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和心疼:「他啊……好像越來越忙,越來越累了。」
「電話里聽起來總是很疲憊,人也瘦了。他工作上的事,我也不太懂,但能感覺到他壓力很大,經常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
周景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沉默了片刻。他比葉寧年長几歲,既是師兄,某種程度上也像兄長,是看著他們一路相識相戀,對盛維安也是極認可的。
「葉寧啊,」他語氣認真了些,「你們倆這樣,一個在浦江,一個在京華,總不是長久之計。約個會都要打『飛的』,時間成本、經濟成本都太高了,對感情也是消耗。」
葉寧輕輕嘆了口氣:「是啊,師兄,我也知道。每次看他匆匆來,又匆匆走,我也覺得……不是辦法。」
周景明看著她,繼續說道:「葉寧,你有你的專業追求,想在醫療工作中實現價值,我理解,也支持。」
「但是,葉寧,你要知道,你的專業能力、專業態度,在浦江同樣可以發光發熱。那邊的醫療水平和發展機會,並不比京華差,甚至在某些領域可能更有優勢。」
葉寧默然,低頭看著手中的咖啡杯,沒有立刻接話。
道理她都懂,可真的要離開奮鬥了這麼多年、充滿熟悉感和安全感的環境,去一個完全由維安主導的、陌生的城市,她心裡總有些抗拒和怯意。
周景明觀察著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麼,「但是,妹夫的情況和你不一樣。他是自己創業,從零開始,一步步把公司做到現在的規模,背後付出的心血、承受的壓力,是我們很難想像的。」
「他的根基在浦江,供應商、客戶、技術積累、人脈資源……所有的核心都在那裡。對他而言,那是他無法放棄、也無法轉移的根據地。讓他放棄事業來京華,幾乎是不可能的,也不現實。」
「我知道,」葉寧低聲說,「我……也有想過,將來……可能還是得我過去找他。」
「你能這麼想就好。」周景明欣慰地點點頭,語氣更加懇切,「兩個人想要長久地在一起,總需要有人做出一些調整和犧牲。」
「一直以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妹夫在主動奔波,在付出,在遷就你的節奏和工作。說實話,我這個旁觀者看著,都有些心疼他。感情是相互的,有時候,主動向前邁一步,並不是妥協,而是對這份感情的珍惜和守護。」
葉寧抬起頭,看向周景明,心中充滿了感激。師兄這番話,推心置腹,完全是為她著想。
她鄭重地點點頭:「謝謝師兄。」
正說著,一個行政科的同事匆匆走過來:「周醫生,葉醫生,劉副院長請你們兩位現在去他辦公室一趟,說有事。」
兩人對視一眼,周景明無奈地笑了笑:「走吧,估計又是哪位重要人物需要特殊關照了。」
以前經常有類似情況,某些領導或關係戶的家屬需要住院或手術,院長會親自出面,安排科室骨幹負責,以示重視。
來到行政副院長辦公室,劉明輝副院長照例先關心了一下他們最近的臨床工作和科研情況,寒暄幾句後,話就進入了正題。
「是這樣,小周,小葉,」劉明輝笑容可掬,但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軍區裝備部的袁振華副部長,你們還記得吧?」
「他兒子上個月不是得了急性化膿性闌尾炎,合併穿孔引發腹膜炎,情況挺兇險的,連夜送到咱們這兒,是你們倆合作主刀做的手術,處理得非常及時漂亮,孩子恢復得也很好,現在已經出院回學校了。」
葉寧和周景明點點頭。袁部長的兒子才八歲,手術確實做得很成功,術後也沒留下什麼後遺症。
「袁部長一直記著這份情,幾次說要專門感謝你們,我都給推了。不過這次,」劉明輝頓了頓,
「袁部長特意從外地公務提前趕回來,誠意很足,晚上在『悅賓樓』設了宴,一定要當面謝謝二位救命恩人。院裡呢,幾個相關的領導也一起去,咱們可一定不能辜負人家的心意啊。」
葉寧心裡一沉。
這位袁部長,四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年紀輕輕便已坐上軍區裝備部副部長的位置,是出了名的實力派。
他喪偶多年,獨自帶著兒子。自從兒子出院後,幾次三番以感謝為由,打電話或發信息邀約葉寧吃飯。
袁部長話里話外透出的意思,她不是感覺不到。她都找各種理由婉拒了。沒想到,這次竟然直接找到了院長這裡。
她立刻開口,語氣儘量委婉,但態度堅定:「院長,謝謝袁部長的好意,也謝謝您。不過我這段時間手術排得比較密,確實沒休息好,身體有點不舒服,晚上恐怕去不了,袁部長的心意我領了。」
周景明馬上接過話頭,笑著打圓場:「是啊院長,師妹這幾天連著上了兩台大手術,確實累著了。晚上我去,一定把袁部長和各位領導陪好,酒我多喝點,心意一定帶到。」
劉明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看著葉寧,語氣加重了些:「小葉啊,袁部長是誠心誠意的,而且這次院裡幾位領導也去,算是比較正式的場合。」
「我知道你們一線醫生辛苦,但也要講究個禮尚往來嘛。身體不舒服……就去坐坐,露個面,哪怕提前走呢?也算是給了袁部長和院裡這個面子。老是推脫,也不太好,你說是不是?」
他的話綿里藏針,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不是簡單的私人飯局,涉及到醫院層面的關係維護,由不得她個人任性。
周景明在桌下輕輕碰了碰葉寧的腳,遞給她一個眼神,那意思很清楚:到這一步,再拒絕就是不識抬舉了。
葉寧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低下頭,遲疑了一瞬,還是低聲應道:
「……好的,院長,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