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坤在會議室里那句沉重的判斷，像一句不祥的讖言，在幾天後得到了殘酷的驗證。
市場再次被投下重磅炸彈，這一次，連帶著整個特種材料和相關產業鏈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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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確切消息傳出，南山集團旗下核心子公司——南山精密鑄造公司的總經理李振東，幾日前低調拜訪了位於浦江的浦東特種鋼鐵集團總部。
雙方具體談了些什麼，外界不得而知，但拜訪結束後的連鎖反應，卻讓所有關注此事的人脊背發涼。
浦東特鋼，是國內為數不多能穩定供應某些高端特種鋼板的企業，而它，恰恰是堅盾公司最主要的、甚至是某種程度上的獨家原材料供應商。兩家合作多年，關係穩固，帳期優渥。
就在李振東拜訪後不久，一份加蓋了浦東特鋼集團公章、措辭冰冷正式的通知，被送到了堅盾公司董事長吳國慶的辦公桌上。
通知內容簡潔明了，卻足以致命：自即日起，堅盾公司從浦東特鋼採購的所有特種鋼材，一律改為「現款提貨」，原有長達90天的優惠帳期，即刻取消。
這意味著，堅盾公司需要立刻拿出數倍於以往的巨額現金流，才能維持基本的生產原材料供應。對於任何一家製造企業而言，這無異於被瞬間掐住了資金咽喉。
更讓整個行業感到荒謬與恐懼的是，南山重工的主營業務與這種中高端特種鋼板幾乎沒有交集！
他們自有更尖端、更頂級的材料來源和生產線。他們根本不需要去「搶」這個供應商，浦東特鋼的產品對他們而言甚至有些「不夠看」。
所以，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這根本不是商業競爭中的「搶客戶」、「奪資源」。這是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精準的定點清除！
南山重工，或者說其背後的掌控者賀南亭，不惜動用自身在產業鏈頂端的巨大影響力和人脈網絡，目的只有一個：從源頭開始，絞殺堅盾公司。
不是要搶它的地盤，而是要讓它死！
整個行業噤若寒蟬。
之前還在觀望、甚至有些幸災樂禍看堅盾丟了大客戶的人，此刻都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那個平日裡只在最頂級的財經論壇或官方活動中露面、顯得低調而神秘的賀南亭，一旦出手，竟是如此雷霆萬鈞，不留絲毫餘地。
他不需要親自下場搏殺，只需輕輕撥動棋子，便能引發一場足以摧毀一家中型企業的完美風暴。
一時間，所有與堅盾公司有業務往來的企業，無論是供應商還是客戶，都開始戰戰兢兢地自查，唯恐成為下一個被波及的對象。關係撇清、合作暫緩、訂單覆審……種種自保措施紛紛出台。
牆倒眾人推，雪上加霜。
很快，堅盾公司的困境開始全面顯現。核心大客戶遠東安保集團的流失，帶走了近三分之一的穩定訂單和利潤。關鍵原材料供應商取消帳期，導致現金流急劇緊張，採購成本飆升。
其他合作夥伴的觀望與退縮，使得業務進一步萎縮。
資本市場是最敏銳的獵犬。堅盾公司的股價應聲暴跌，連續數日跌停，市值蒸發超過三分之一。恐慌情緒蔓延，內部人心惶惶，跳槽傳聞四起。
一場針對性的、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商業絞殺，正在眾人眼前冷酷而高效地展開。而風暴的中心，吳國慶正處在水深火熱、焦頭爛額的地獄之中。
京華市，傍晚。
葉寧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用鑰匙打開了門。
今天她連續主刀了三台手術，兩台複雜的兒童先天心臟病矯治，一台緊急的腹部外傷探查。高度專注和體力消耗讓她筋疲力盡，連話都不想多說。
她踢掉鞋子，把自己摔進柔軟的靠墊里，閉著眼休息了好一會兒。腹中空空，她才勉強爬起來，走到廚房，用剩下的食材簡單煮了碗西紅柿雞蛋面，草草吃完。
洗碗時，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和遠處樓宇的萬家燈火，她忽然格外想念盛維安。不知道他吃飯了沒有，是不是又在加班。
她擦乾手，回到客廳，拿起手機，撥通了視頻通話。
響了幾聲後，屏幕亮起，出現了盛維安的臉。
背景是他那間寬敞卻略顯凌亂的辦公室，巨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和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出明顯的疲憊和憔悴。
「寧寧。」看到她的臉，盛維安眼神亮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
「維安，」葉寧心疼地皺起眉，「你吃飯了嗎？臉色怎麼這麼差？」
盛維安被她一問，才恍然想起，抬手看了看腕錶，已經晚上八點多了。他搖搖頭，揉了揉眉心：「還沒，事情有點多，忘了。」
「怎麼能不吃飯！」葉寧的語調不由得升高，帶著責備，更多的是濃濃的心疼，「胃會受不了的！維安，公司……真的要做那麼大才行嗎？你看看你！」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卻更加懇切，「我們就做個小一點的公司，安穩一點，不行嗎？你這樣太累了。」
屏幕那頭的盛維安愣了一下，隨即被她這帶著孩子氣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眉宇間的郁色都散了些：「我的傻寧寧，做個小公司，怎麼風風光光地娶你呀？我得給你最好的。」
葉寧卻很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維安，我不需要最好的。我不怎麼花錢的，真的。要不然……要不然我倒貼你，好不好？你別這麼拼命了。」
她認真的表情和「倒貼」這個詞，讓盛維安笑得更收不住了。
笑過之後，他看著屏幕里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乾淨臉龐，心底的柔軟和思念滿溢出來，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帶著濃濃的眷戀：「寶寶，我想你了，怎麼辦？特別特別想。」
葉寧被他這直白的情話弄得臉頰微熱，心裡甜甜的，嘴上卻嗔道：「那就……先攢著吧。等你攢到日子了，我就……像童話里的仙女一樣，『嗖』一下，自動出現在你面前，好不好？」
「真的嗎？」盛維安眼睛一亮，像個期待禮物的大男孩，追問，「真能自動出現？不用我飛過去接你？」
「傻瓜。」葉寧被他逗笑，眉眼彎彎。
盛維安看著她笑，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臉上流連，然後緩緩下移。
葉寧在家裡只穿了一件貼身的淺灰色小衫，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胸前挺翹優美的弧度。暖黃的燈光下，衣服質地泛著柔和的光澤，曲線畢現。
盛維安看著看著，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忽然就不說話了，眼神變得深沉而灼熱。
「維安？怎麼了？是不是太累了？」葉寧見他突然沉默，關切地問。
盛維安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低啞，帶著壓抑的渴望：「寶寶……你是在勾引我。我……渾身都燥熱。我真經不起這種誘惑，怎麼辦，寶寶？」
葉寧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頰瞬間爆紅，又羞又惱：「盛維安！你……你滿腦子都想什麼呢！不正經！」
兩人隔著屏幕又笑鬧了幾句，葉寧再三叮囑他趕緊放下工作去吃飯，早點休息，這才掛斷了視頻。
放下手機，葉寧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心裡卻甜絲絲的。只有維安，會這樣把她當寶貝，會因為她的一句話、一個身影就情動不已。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另一個聲音卻鬼使神差地跳了出來——
「不動，也燥熱。怎麼解決？」
那個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腦海中迴響起來。葉寧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不……不可能。她立刻用力搖頭，把這個荒謬的聯想甩出腦海。怎麼可能？只有維安是真心愛她、珍視她，才會對她有這樣的反應。
一定是自己太累了，胡思亂想。她甩甩頭，不願再深究。
吃完飯，看著幾天沒好好收拾、略顯凌亂的房間，葉寧決定簡單打掃一下。她換了家居服，挽起頭髮，開始擦拭家具，整理雜物。
走進臥室，準備換床單時，她看到那本《西方哲學簡史》還攤開放在床頭柜上。
她走過去，想把書合上放回書架。手指觸到書頁時，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夾著書籤的那一頁。那是關於古希臘哲學家論述「愛」的章節。
她的目光停駐在那段文字上：
【真正的愛往往誕生於驚鴻一瞥的瞬間，它不遵循理性的算計，不源於利益的權衡，甚至先於深入的了解。】
【猶如神祇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射中靈魂，從此，那個人便在你眼中有了光，與眾不同。這是一種無法用邏輯解釋的『認出』，是靈魂在浩瀚人海中，對另一個契合頻率的本能共鳴與嚮往。】
她猛地合上書，仿佛被燙到一般，立刻將它塞回了書架的最裡層。
心緒還是有些亂，她走到客廳連接的陽台，想吹吹夜風。
她靠在欄杆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自己精心打理的這片小小花園。月光如水，將嬌美的花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當她的視線無意間掠過牆角那盆花時，動作卻倏然頓住了。
花盆邊緣，靜靜地躺著一個用枯黃落葉擺出的圖案。那圖案並不精緻，甚至有些歪斜，但卻能一眼認出——
一個粗糙的、簡單的、卻意圖明確的，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