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清晨,天還沒亮透,男人就醒了。
長年累月刻進骨子裡的生物鐘,像一架精密儀器,準時地將他從沉睡中喚醒。他緩緩睜開眼,適應著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那縷微弱晨光。
腹部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前兩天那種仿佛要將人撕裂的尖銳鈍痛,已經緩和了許多。
他掀開被子,動作緩慢而小心地坐起身,又停了幾秒,確認傷口沒有異樣,才赤腳落地,慢慢站起來。
他站直身體,閉上眼感受了一下。
失血過多的虛弱感還在,四肢仍有些發軟,像踩在棉花上。但那股支撐身體的核心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是這兩天葉寧換藥、燉湯、調理的結果,也是他自己這些年從沒懈怠過的底子。
沒有開燈,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熹微晨光,一步一步,慢慢穿過客廳。
次臥的門緊緊閉著。葉寧一般起得晚,不過七點不會推門出來。另一間客臥里,楊銘昨晚處理事務到下半夜,此刻也還在沉沉夢鄉。
整個屋子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走到陽台,輕輕拉開玻璃門。
清晨的空氣裹著涼意,瞬間撲面而來。他深呼吸了一口,那股乾淨通透的氣息一路灌進肺里,將積壓了一夜的沉悶,沖刷得乾乾淨淨。
靠在欄杆上,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晨色里明明滅滅,他深吸一口,讓尼古丁的辛辣氣息灌滿胸腔,再緩緩吐出。
陽台的視野正對著小區內部。
天色將明未明,整個小區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沉靜的睡意里。大部分窗戶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幾家亮著暖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裡面晃動的身影——或許是早起準備上學的孩子,或是要趕早班的上班族。
遠處,小區門口已經有勤快的早點攤支起了爐灶。蒸籠里冒出滾滾白氣,在清冷的晨色里格外顯眼。更遠些的地方,隱約傳來清掃車划過地面的沙沙聲,是清潔工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這一切都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
朦朧,平凡,甚至……有些廉價感。
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世界。沒有嚴密的安保,沒有私密的會所,沒有需要提前預約的頂級服務,更沒有那些用金錢堆砌出來、卻也隔絕了溫度的精緻與秩序。
這裡只有最日常的、帶著煙火氣的甦醒前奏。
平凡,卻有生活的氣息。與他那個一切都被精心設計、高效運轉、卻唯獨少了人情味的頂層世界,截然不同。
他靠在欄杆上,忽然嗤笑了一聲,帶著自嘲。
拜吳國慶所賜,他這幾日,竟然像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散人員一樣,混跡在一個普通住宅小區里,過了幾天與世隔絕、柴米油鹽的居家日子。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種奇特的、他從未體驗過的經歷。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被主人精心呵護的小花園上。
花木長得極好,透著一股蓬勃自在的生命力。
一盆梔子花開得正是熱鬧,清甜的香氣在微涼的晨風裡絲絲縷縷地飄散,沁人心脾。高大的龜背竹葉片闊大如掌,脈絡分明,在角落裡投下深深淺淺的綠影。那些多肉植物更是可愛,擠擠挨挨,被安置在形態各異的粗陶盆里,憨態可掬。
每一片葉子都乾乾淨淨,泥土濕潤度恰到好處。可以想見,照料它們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他從不是會對這些花花草草產生興趣的人。他的世界裡是精確的數據、冷硬的金屬、宏大的布局與無情的博弈。
詩情畫意、歲月靜好,這些詞彙與他的人生軌跡格格不入。
可不知為何,此刻站在這方狹窄的、帶著生活痕跡的陽台上,看著這些被主人細心照料、因而煥發出自在美麗的花草,那顆習慣了緊繃與算計的心,竟也像是被這晨光與花香悄然浸潤。
生出一絲陌生的、細微的柔軟。
他緩緩蹲下身,將盆邊落葉撿了起來。指尖摩挲著乾燥的葉片,他頓了頓,鬼使神差地,將那幾片葉子在花盆邊緣,擺成了一個簡單的造型。
外面,薄霧籠罩,一片朦朧。
他站在那裡,忽然有些看不清。傷口已見好轉,今天可以離開了,這本該是件輕鬆的事,可為什麼……一想到要走出這扇門,心底竟會泛起一絲莫名的失落。
這不應該。
鬧鐘的響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很快,隔壁傳來葉寧窸窸窣窣的起床聲。被子掀開,拖鞋踩過地板,然後是衛生間的門輕輕關上,又打開,水龍頭嘩嘩響了一陣,再停下。
再然後,廚房的燈亮了。
暖黃色的光線透出來,在客廳的地板上投出一小片柔和的光亮。接著是輕快的腳步聲,冰箱門打開又關上,鍋碗輕輕碰撞,水龍頭嘩嘩響起,然後是刀落在砧板上的、規律的篤篤聲。
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是男人從未聽過的、獨屬於清晨的、生活的聲響。
他依舊站在陽台上,隔著玻璃門,靜靜地看著廚房裡那個開始忙碌的身影。
她穿著一套米白色的棉質家居服,外面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樸素得不能再樸素。長發被一根簡單的黑色發繩紮成了高高的馬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沒有化妝,素麵朝天,皮膚在燈光下顯得白皙通透,眉眼清晰柔和。
可就是這樣簡單到極致的裝扮,落在男人眼裡,卻有種動人心魄的誘惑。她纖細的腰肢被圍裙帶子輕輕勾勒,轉身時,胸前的曲線會不經意間顯露,在廚房氤氳的水汽和燈光映襯下,顯得搖曳生姿。
她動作麻利地淘米、切菜、和面,神情專注,偶爾會抬手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一種自然流暢的美感。
他見過的女人太多了。以他的地位、財富、外貌,主動投懷送抱、用盡心思高攀的各色美女數不勝數。
逢場作戲也好,一時情動也罷,他並非沒有過。然而,這些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或者說是某種情境下的短暫點綴。他從未想過與她們中的任何一個,產生更深的生活交集或情感牽絆。
然而此刻,只是這樣看著,看著那個在廚房裡忙碌的、溫婉的身影,氤氳的熱氣籠罩著她,讓這個身影有些朦朧,卻平添了幾分溫軟的生活氣息。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動了。
他從心裡升出一種沉靜的、陌生的渴望,渴望這種簡單真實的溫暖,渴望這個能讓他暫時卸下所有盔甲和防備的空間,渴望……她。
這種渴望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時宜。
「賀總,您怎麼起來了?」楊銘的聲音傳來,他看到男人站在陽台吹風抽菸,連忙拿了件外套過來。
「沒事,透透氣。」男人接過外套披上,掐滅了煙,「收拾一下,今天上午走。」
楊銘點點頭:「已經安排好了。車九點到樓下。」
早餐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葉寧做了小米粥、香菇雞肉餡的小籠包和幾個爽口的涼拌小菜。男人的傷口恢復得不錯,已經可以正常進食,他吃得很慢,品嘗著每一樣食物里的用心。
粥熬得軟糯,包子皮薄餡足,小菜爽脆開胃。飯菜很簡單,卻勝過他吃過的山珍海味。
楊銘把葉寧的手機還給了她,也已充滿電。「葉小姐,抱歉,這兩天麻煩你了,現在物歸原主。」
葉寧道謝接過,剛一開機,手機就像瘋了一樣震動起來,微信、簡訊的提示音密集響起,屏幕上瞬間堆滿了未讀消息的紅點。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一個電話就打了進來,屏幕上顯示「宋曉薇」。
「喂,曉薇?」葉寧一邊接電話,一邊手忙腳亂地去廚房端剛蒸好的第二籠包子。
「葉寧!我的天!你終於開機了!你這兩天跑哪兒去了?電話一直關機,微信也不回,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電話那頭是同事宋曉薇誇張又關切的聲音。
「啊,不好意思啊曉薇,我手機……突然壞了,剛修好。」葉寧隨口編了個理由,臉頰微紅,有些心虛。她把蒸籠放在桌上,示意他們先吃。
「嚇死我了!工作上的事我先跟你說一下啊,昨天37床那個肺炎的小男孩……」
宋曉薇快速交代完工作,忽然壓低聲音,帶著興奮的八卦語氣:「哎,我跟你說,我剛剛上班,在醫院門口看到了庫里南!」
葉寧正拿起一個包子,聞言茫然:「庫里南?庫里南是誰?」
「庫里南你都不知道?!」宋曉薇恨鐵不成鋼,「豪車啊!勞斯萊斯庫里南!好幾百萬呢!咱們院開這車的可沒有。」
「哦哦,豪車啊。」葉寧這才反應過來,她對車實在不敏感,「我哪認識什麼豪車呀,還庫里南,我一天就知道兜里難了。」
電話那頭的宋曉薇被她逗樂了,但馬上又正經起來:「你怎麼還不明白!我是說,可能……是你家那位帥哥來了!」
餐桌上的兩個男人,動作同時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