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國華是看著盛維安長大的。
兩家是世交，盛維安小時候沒少在他家蹭飯，後來自己創業，做的又是與他幾乎同行的領域。這些年，季國華沒少在背後提點他——項目怎麼拿，人怎麼用，局怎麼看，能教的都教了，能扶的都扶了。
所以今天，盛維安一進門，他就知道這孩子心裡有事。
「上樓嘗嘗我新得的茶葉。」他沒等人開口，先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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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維安會意，跟著季父上了二樓書房。
書房寬敞明亮，兩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後院精心打理的花園。
季國華泡了兩杯明前龍井，茶香裊裊。
「公司最近是不是遇到難處了？」季國華開門見山，語氣關切。
盛維安沒有隱瞞，將項目的技術瓶頸，尤其是對南山重工那種特種單向透濕膜材料的迫切需求，以及當前面臨的巨額罰款和聲譽風險，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季國華聽完，端著茶杯，良久沒有說話。書房裡只有牆上掛鍾輕微的滴答聲。
「堅盾公司那邊……沒有可能嗎？我倒是記得，他們吳國慶吳總，好像是我一個老朋友的戰友。」季國華沉吟著問。
盛維安搖頭：「袁總正在接觸，但據我們了解，他們的材料性能恐怕也達不到1%濕度長期穩定的極端要求。國產的材料，在抗老化性和極端工況下的穩定性上，普遍存在短板。」
季國華點點頭，他身處工業投資領域，對這些尖端材料的市場和技術壁壘也有所了解。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南山重工……確實難度極大。」季國華緩緩說道，語氣凝重，「南山集團旗下的精密鑄造和新材料公司，是我們浦江工投在幾個重大裝備項目上的長期戰略供應商，我和他們負責這塊業務的李振東李總，倒是打過幾次交道，算認識。」
他話鋒一轉：「但是維安，你要明白，像南山重工這種級別的企業，他們手握的核心技術，尤其是你提到的這種具有顛覆性潛力的自適應複合材料，完全是『皇帝女兒不愁嫁』。 」
「他們的訂單不是求來的，也不是等來的，而是篩選來的。軍工、航天、國家重點實驗室、頂級科研院所……這些才是他們的基本盤。」
「一般的民用商業訂單，哪怕金額大，他們也未必看得上眼，因為他們的產能本身就有限，要優先保障戰略需求。」
他走到盛維安面前，看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年輕人眼中的焦慮和疲憊，語重心長：「更關鍵的是，你想要的不是他們現有型號的產品，而是需要他們為了你這個項目，調整生產線參數，進行定製化生產。」
「這其中的溝通成本、技術評估成本、生產線切換成本……對他們來說，是否值得？」
「而且，這種能解決行業根本難題的材料一旦流入民用市場，可能會對現有格局產生衝擊，他們未必願意輕易趟這趟渾水。對他們而言，不做你這單生意，沒有任何損失；做了，反而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風險。」
盛維安何嘗不懂這些道理。這正是他感到無力和絕望的地方。技術壁壘之外，是更森嚴的層級壁壘和生態壁壘。他空有需求和資金，卻連敲門磚都找不到。
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季伯伯，這些我都明白。實在是……走投無路了。這個項目如果失敗，對公司影響太大。」
季國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也很不是滋味。他了解盛維安，這孩子心氣高，能力強，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開口求人。
他在書房裡又來回走了幾圈，眉頭緊鎖，顯然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他停下腳步。
「這樣吧，維安。」季國華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心，「我手上正好有個關於高端裝備產業鏈協同創新的調研課題，需要和南山這樣的龍頭企業溝通。過兩天，我以這個名義，試著聯繫一下李振東李總，順便……提一下你們公司的這個技術需求和困境。」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你別抱太大希望。我只能說，有機會就提一句，成不成，完全看對方的態度和機緣。很可能……話都遞不到真正能做決策的人面前，就被婉拒了。」
盛維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感激，他立刻站起身，聲音有些發哽：「季伯伯……謝謝！真的……太謝謝您了！我知道這很讓您為難……」
季國華擺擺手，打斷他的話：「別說這些見外的話。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能幫一點是一點。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件事，希望渺茫。」
「我明白！無論如何，都感激不盡！」盛維安深深鞠了一躬。
晚飯時，季母準備了一大桌豐盛的菜餚，不停地給盛維安夾菜：「維安，多吃點這個，補身體的。」「這個湯我燉了好久，你多喝兩碗。」
季佳音也坐在旁邊，眼睛幾乎沒離開過盛維安，不時找話題和他聊天，雖然盛維安的回應大多很簡短。
季父季母看在眼裡，心裡也不是滋味。
在他們心目中，盛維安一直是女婿的最佳人選——和女兒一起長大，有感情基礎，知根知底，人品能力都沒得挑。兩家父母更是早已默契，幾次三番撮合，盛維安的父母也心儀佳音，私下裡沒少跟兒子念叨。
可盛維安，最開始他只說不想找，事業為重，沒心思考慮這些。季父季母聽著，雖然失望，但也覺得年輕人以事業為先可以理解，便沒有多逼。
後來再提，盛維安直接拒絕了。
只說是不合適。
沒有解釋，沒有轉圜，也沒有那句「以後再說」的客套。就這麼三個字，乾脆利落，乾乾淨淨。
這下，雙方父母連商量的餘地都沒了。
你總不能讓女兒去追一個親口說過「不合適」的人吧？人家都把話說死了，你還怎麼開口？
只是季家父母看著女兒滿心滿眼都是盛維安的樣子，再看看盛維安雖然禮貌周全卻始終保持著距離的態度，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這道理他們懂，可看著女兒一片痴心，終究是心疼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