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平靜的湮罪海,天傾地頹。
困守妖魔的封印大半破碎,山谷塌陷,微餘一處深不見底的地淵。
比在祈齊山你所見還要多上成千上萬的妖魔源源不斷從淵地爬出,無窮無盡,這已非原先那些尚有理智的上古妖魔,實為淵底堆積的無數神魔遺骨為源頭,裹挾其萬載怨氣化作的魔靈。
百年前,血魔將祟魔血肉潑灑於山谷,引得群魔吞食,邪祟之氣如瘟疫般蔓延。
而後真正埋藏於湮罪海下的神魔屍骨也被盡數掘出,淪為滋生魔靈的養料。
此世惡怨不休,則魔靈不滅。
這本就是蒼生本源之惡。
若非朝暮雪坐鎮於此,妖魔早已重新徹底占據此界。
仙盟皆言是朝懷暄打破了封印,可事實當真如此嗎?
一名紫袍人手執畫卷,凌空踏過這片混亂的湮罪海,走向地淵中央。
那裡,一道身影正如利劍高懸鎮壓著萬千妖魔。
朝暮雪的手腳都攀附著絲絲縷縷啃噬他血肉的黑氣,眉心一線紅痕煞艷如血。
他靜坐於半空,無數劍氣圍繞盤旋,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殺意,使得他如同一尊毫無情感的兵人。
察覺到陌生人的氣息,他緩緩睜開眼,灰瞳無聲望向來者。
「前輩,恕鄙人叨擾。」
觀寂生稱得上是溫和守禮地開口。
朝暮雪沒有應聲,默默地打量著這氣質詭異的男人。
觀寂生來此自然也不可能真的是為了拜訪前輩,他不緊不慢道,
「前輩,現如今妖魔再度亂世,仙人無首,天下不定,鄙人來此,是想請前輩……」
「棄仙投魔。」
觀寂生微微彎唇,一字一句道。
本以為對方聞言會怒不可遏,可朝暮雪眼中毫無情緒,只是平淡地直接戳破,
「你是來殺我的。」
「前輩說笑了,鄙人怎麼可能殺得了您?」
觀寂生笑意不減,「只是……想讓前輩挪挪腳,為晚輩讓一條路。」
他話剛說完,凜冽的劍氣便已攻來。
觀寂生輕嘆一聲,沒做無用的反擊,轉而展開了手中的那一副畫卷。
畫卷幻境於朝暮雪這般心性堅韌的劍修本是無用,可當看到畫卷上那熟悉的女子,劍祖無暇的道心竟也不受控制地動搖一瞬,一瞬,就足以這融合了天道權能的幻象神器將他短暫困住。
「可惜,將畫卷丟進小世界也最多攔住他半日。」
一道帶著捉摸不透笑意的聲音在觀寂生的身後響起。
觀寂生回頭望去,見到一名蒙著眼的白衣人,此人正是這副畫卷神器真正的主人。
那人背著手踱步走來,這百年來觀寂生與此人打過不少照面,因為對方也是百年前他親自特地請來,專事為他父親診治開藥的「醫師」。
觀寂生笑道,「足夠了。」
湮罪海的劍氣此時仍未散去,就算朝暮雪本尊不在此處,也能維持住一會兒。
觀寂生看了一眼腳下無窮無盡掙扎著試圖逃脫卻不得的怨魔,隨後抬起頭望向那醫師,
「此處就交給你了。」
「仙帝陛下。」
觀寂生是一位信守承諾的盟友,百年前,他請求問蒼助他剷除太徽宮老宮主,並許諾會助問蒼一臂之力,百年後就將這湮罪海的魔靈都充作報酬贈予。
天道權柄缺失,仙帝權力鼎盛卻無實能,他需要力量,讓他可以超越時空,甚至足以抗衡朝暮雪的力量。
久而久之,他漸漸盯上了這湮罪海的妖魔,一塊就在嘴邊的肥肉,若吞下,雖不能及上古那位祟魔,可這力量也足以他真正橫行於此世。
絕對的力量,在此世才是一切……
問蒼接過畫卷時,神魂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疼痛,他的手頓了一瞬。
「怎麼了?」
問蒼能夠感應到,自己的一部分,徹徹底底於此世消亡了。
那大概是因為問諶諶死了。
問蒼垂眼聲音如常,「沒什麼。」
也是可笑,明明是自己的分身,竟半點沒將他的自私與苟且偷生學去。
問蒼沒再多想,抬手開始煉化這湮罪海的所有魔靈。
力量逐漸源源不斷的湧入他的身體,問蒼卻在這時注意到還未離開的觀寂生仍站在不遠處笑望著自己,他心存了一絲戒備,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段距離,
「不知觀少主還有何貴幹?」
觀寂生並未在意他的防備,反而突兀地轉了話鋒,問了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問題,
「陛下,你可曾有過嚮往而不可及之物?」
問蒼聞言神情微微恍惚。
腦海中,你的面容瞬間清晰地浮現出來。
能將你的畫卷描繪得令朝暮雪都為之晃神,這漫長的萬年歲月中,他何嘗不是在心底將你千萬遍地反覆描摹?
那執念早已深深刻入他的神魂根源。
當然有。
可問蒼面上不顯分毫,只是神色晦暗不明地反問,
「觀少主何以向我求這個答案?」
觀寂生的目光愈發深邃,他繼續笑著問道,「那麼,您又是為何不擇手段也要獲得這強到無人能敵的力量呢?」
——只是為了得到你。
若擁有這世間至強的力量,他便能摧毀一切橫亘在前的阻礙,將你死死地永遠地禁錮在自己的掌心。
問蒼唇邊的笑意徹底收斂,眼神冷了下來,
「觀少主,你到底想做什麼?」
紫袍青年微微彎唇,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仙帝陛下,我知你所想。因為……」
問蒼瞳孔驟縮。
噗嗤!
利刃破肉的悶響毫無預兆地響起。
「本座也是這麼想的。」
問蒼只覺胸前一痛,低頭看去,只見一柄猩紅的長刀已貫穿了自己的胸膛。
是什麼時候?!他竟連一絲一毫的氣息波動都未曾察覺!
刀鋒毫不停頓,帶著殘忍的力道狠狠向下一划,將他胸腹徹底剖開一道猙獰的裂口。
緊接著,一隻蒼白的手自裂口處探入,毫不留情地刺向他的丹田,迅速地將他體內的靈核活活掏出!
而觀寂生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著那名突然出現的黑袍人以如此狠辣迅捷的手段偷襲問蒼,從始至終,沒有半分阻止的意圖。
問蒼嗆出一口鮮血,即便死到臨頭,他的聲音依舊不甘地追問,
「殺我……有什麼用處?」
「你不會死,仙帝陛下。」
觀寂生微微傾身,語氣誠摯得近乎溫柔,
「本座怎會是那種輕易背棄盟友的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袍人的軀體上驀地暴射出無數粗壯的猙獰口腕,如同凶獸捕食般死死纏裹住問蒼的軀體,將他一點點拖入吞噬。
問蒼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神魂,意志,乃至所有力量。
都在不可逆轉地融入另一個身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