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盯著它,表情一點點消失了。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牠會你身上聞到不屬於你的氣息,如此濃烈,就好像你曾經和什麼緊密無間過,才會彌留得如此深刻。
這一切的源頭,此刻終於出現在了牠眼前。
單游一股腦地衝進來,他是一路循著你的氣息瘋找過來的。可還沒等他來得及搜尋,單洄的聲音就已經提前落入他耳中:
「小游,父尊大人在這裡。」
單游猛地頓住。他抬起頭,對上了無邊黑暗中那三隻燃著幽火的豎瞳。屬於神明的本能讓他渾身戰慄,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對絕對危險的恐懼。
可比起這份恐懼,更讓他無法移開視線的,是祟身旁懸浮著的正在不斷掙扎的你。
單洄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她被父……祟大人抓住了。」
單游的腦海中轟然炸開。他想起來了,你曾絞盡腦汁地向他求助想要躲過祟的搜捕。
「本座還想著找到你們後再殺,沒想到,你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了。」
祟的聲音不帶感情,如同只是在宣判一場微不足道的死刑。
單游該逃的。
他雖頂著神裔的名頭,可於祟而言,不過是一隻比尋常螻蟻稍大些的蟲子。他好怕死,單洄甚至聽到弟弟在心底絕望地呢喃:「兄長,我不想死……」
可他終究沒有等單洄的回答。
那天真的,愚蠢的龍頭也不回,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蠢貨。」
祟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碾死一隻不知死活的飛蟲將單游隨手甩開。
單游嘔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片的血,可他沒有停頓甚至連一聲痛呼也沒有,硬生生地頂著斷裂的脊骨再次站起決絕的地朝著那足以碾碎他的巨爪撲了上去。
撕裂,粉碎,重生。
再撕裂,再粉碎,再重生。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知痛楚的瘋子,用一次次粉身碎骨的代價,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前硬生生鑿出一條通往你的血路,他的鱗片大片剝落,龍角被生生折斷,連那雙曾經漂亮閃亮的眼眸都變得黯淡,可他依舊在向前爬,哪怕只剩下半個身子,也要用牙齒、用指甲去夠你的衣角。
「本座倒要看看,你的骨頭,究竟能碎多少次。」
祟似乎終於不再打算容忍這無休止的糾纏。那三隻豎瞳中幽火大盛,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朝著單游僅剩的頭顱狠狠捏下。
死亡近在眼前,單游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在心底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比他更加龐大卻同樣殘破不堪的虛影從他的體內強行剝離而出。
沒有什麼傳奇的驚天動地的怒吼以及和任何多餘的言語。
單洄只是用儘自己的一切,他最後的神魂之力,化作一面堅不可摧的盾,死死卡在了巨爪與單游之間。
咔嚓。
神魂被徹底碾碎的聲音響起
單游的瞳孔收縮,他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帶著熟悉氣息的力量湧入了自己的體內。單洄獻祭了自己的神魂,燃燒自己曾經存在的一切為他鋪路。
「小游……」
單洄的聲音在單游的腦海中響起。
單游本以為已經會聽到他說,「我不欠你了」。
可單洄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
「不怕。」
話音落下的瞬間,單洄的虛影崩碎,在化作漫天金色的光點消散前,他只是遙遙地望了你一眼。
他忘了告訴你,他從未討厭過你。
這世上終究僅剩下單游一位龍裔。
但還是不夠,祟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曾經的養子,殘忍而冷漠。
單游沒有再試圖躲避和防禦,他將自己殘破到極點的龍軀和單洄獻祭後留在他體內的力量,再加上他作為神裔的一切甚至是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在這一刻獻祭。
他沒有去攻擊祟。
他只是變作人形,張開雙臂,用盡最後的力量,孤注一擲地撲向你,死死抱住你。
金色的火焰從他的七竅中噴涌而出,這並非神明的力量,而是兩個龍裔用永不超生為代價,向上天借來的短暫權能。
那股力量並不強大,卻奇蹟地困住了祟的動作。哪怕只有一瞬。
也足夠金色的火焰將牠放逐出這片虛空。
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疼啊……好疼……」
你是被這道熟悉又委屈的聲音喚醒的。
可當你艱難地睜開眼,看到的卻不是那個傻乎乎衝進你懷裡、紅著眼眶朝你賣慘的單游。
你看到的,是黑暗中那具血淋淋、慘不忍睹的龍身。
他沒了獠牙,沒了利爪,甚至連鱗片都剝落殆盡,只剩下半顆頭顱和一小截殘破的身軀。他只能艱難地挪動著,用溫熱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輕輕地卷著你。
你茫然地看向四周,黑暗深處,早已沒了祟的蹤影。
單游看起來就像一條醜陋的、光禿禿的肉蟲。可當他看到你醒來時,這具殘破的軀體竟還能艱難地笑出聲:
「你終於醒了。」
你低下頭,視線觸及他殘餘肉身的瞬間,驀地心中一緊。
那裡有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窟窿,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暗紅的血。
肉眼可見的,與之一起流走的,還有他的生機。
這不是從前任何一種可以輕易癒合的傷口。
你不知道他究竟付出了怎樣慘烈的代價。
你手忙腳亂地想要找東西為他堵住傷口,你在腦海中不斷地呼喚天道,可沒有回應。
「不要不要死。」你聲音顫抖地一遍遍重複。
單游沒有像從前那樣輕而易舉就答應你,只是小心地最後用頭蹭了蹭你的掌心,
「不怕。」
與此同時,他同兄長一般崩碎為了無數光點,可光點沒有消散,而是盡數湧向你。
你感覺你被這股力量裹挾著。好像變成一陣風。
它使你的身體飄起。載著你平穩地離開這座畫境。
風攜著你,你覺得自己好似變成了一隻鳥,眨眼就是萬里,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可以困住你。
最後,你來到了一處從未見過的荒野,這裡滿目都是雪原,連綿山峰聳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