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了個噴嚏，感覺可能有人在詛咒你，警惕地四處看了看。
但福安境的大牢里就只有你和問蒼他們。
是的，恭喜你，你成功入獄了。
你並不慌張，因為你決定當晚就越獄。
就算是在監獄裡，也不知道問蒼是何時就掙脫了鐐銬，他順帶幫你解開了，又滿臉自責地說著怪他照顧不周，用靈藥給你只帶了點紅痕的手腕抹來抹去。
他十分認真仔細，就是摸的時間太久了，你懷疑他在揩你油。
龍人恢復力強悍，已經能在地上用手爬來爬去了，他對地牢的環境感到十分的新鮮，東嗅嗅西嗅嗅，連你躺著的乾草也要抓一把放嘴裡嚼嚼。
你覺得還是靠你吧，感覺跟你關一輩子這倆也不會動的。
然而，夜幕還未降臨，一個不速之客便率先打破了牢房的平靜。
是那個蟲妖大臣。看著他龐大臃腫的肉蟲身軀在牢門外艱難地蛄蛹著，你有些不舒服，但又懷疑起來，難道是來滅口的？
出乎意料的是，這大蟲子並未發難，反而滿臉堆著諂媚的殷勤，恭恭敬敬地朝你行了個禮：「這位大人，請稍安勿躁，小妖這就放您出去！」
說罷，它竟真的掏出鑰匙，作勢要為你開鎖。
你奇怪地問道：「你不是皇帝那邊的走狗嗎？幫我幹嘛？」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誰知這生了一副奸臣相的蟲妖，竟猛地收斂了諂媚，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嚴肅正色：「大人明鑑！小妖不過是在那蠢貨皇帝面前虛與委蛇罷了，小妖的一片赤誠忠心，自始至終只屬於萬魔殿！」
辱蛇了，你這還有半條蛇呢。
萬魔殿三個字入耳，你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不安感從心裡冒出來，一個可怕的猜測在腦海中迅速成型。
「萬魔殿的主人，是祟。」
問蒼不知何時貼近了你，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幽幽宛若鬼魂的低語。
你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頭看向他：「什麼？」
這個你從未聽說過的萬魔殿，竟然和祟有關？那個從來不管事的傢伙，不是只會在十方境裡竄來竄去嗎？
「萬魔殿一直在找我？」你問道。
蟲妖連連稱是：「大人身上的氣息與那位尊上如出一轍，正是萬魔殿苦尋之人。」
你心底一涼。大意了，竟然忘了這具身體裡還寄宿著祟的靈核，根本藏不住，特別是在妖魔面前。
然後你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問蒼，怒道：「你早就知道！」
問蒼一襲素衫，不染纖塵，他靜靜地看著你，神情溫柔得仿佛周身都泛著一層暖光，沒有半分謊言的躲閃：「我知道。」
「為什麼？」
問蒼徐徐起身，修長的手指按在胸口，朝你勾起一抹淺笑：「主人，我沒有背叛你。只是……順其自然罷了。」
你只覺得他腦子有病，懶得再跟他糾纏，轉頭看向蟲妖：「你把發現我的消息傳給萬魔殿了嗎？」
蟲妖答道：「自然。不出三日，尊上便能知曉。」
「不，不足一日。」
問蒼輕飄飄地糾正。
話音未落，那蟲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掐爆。腥臭的黑血濺了一地，只剩下一灘爛肉。
迎著你的憤怒的目光，問蒼依舊從容，繼續說道：「主人，祟只要聽聞你在這裡，不到半日便會降臨。」
你咬緊牙關：「你到底想幹什麼？」
全亂套了，你根本猜不透這個神經病究竟在盤算什麼。
他卻微微偏頭，看著你笑道：「主人，求求我吧。」
「萬魔殿專門負責接收傳信的部下，是我早就安插在那裡的人。若您肯求求我，我便可立馬攔下那則傳信。」
他眼底終於暴露出令人驚心的瘋狂，只有聲音輕柔：「只要您願意……與我結契。」
你的火氣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一拳狠狠砸偏了他的臉。
可這瘋子非但不惱，反而捂著嘴角溢出的鮮血，笑得愈發興奮而愉悅。
你自然不可能向他低頭。你深吸一口氣，轉而看向地上一臉狀況外、還在發呆的龍少年：「你有什麼辦法，能瞞過祟的搜捕嗎？」
龍少年眨了眨眼，認真地問你：「你以後能多給點飯吃嗎？」
你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
他眼睛一亮，立刻道：「我有辦法！」
問蒼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表情陰沉得嚇人。
他抬起手，故技重施想要抹殺這條礙眼的龍。但這一次，你沒再容忍，當即召出小劍攻向他。
問蒼的黃金重瞳執迷不悟地看向你，還在恬不知恥地朝你委屈：
「主人，你要為了這個傢伙殺我嗎？」
你冷冷地看著他：
「你連被我殺都不配，賤種。」
你輕敵了，以至於忘了農夫與蛇的典故。
忘了不管這條蛇看起來有多溫順無害，一旦不設防，就會被他的毒牙偷襲。
虛偽，陰險，惡毒。
問蒼幾乎能想像到你會怎麼想像他，可他卻帶著滿嘴的血嗤嗤笑著，只顧盯著你憤怒地眼睛。
恨也好。恨我吧。
從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想不擇手段地留下你。
卑鄙也好，無恥也好。
「主人，我心悅你，我想與你結契。」
「噁心。」
聽到這樣的告白，你下意識感到反胃。
問蒼笑了笑，沒關係，只要沒有別的選擇，你總會選他的。
「主人，既然不想聽那個，那我換一個說法。」
「我怨你。」他聲音陡然發顫，字字泣血，「怨你讓我日思夜想，怨你寧願看著我爛在泥里也不肯回頭看我一眼！明明我已經變得足夠強大，明明我已經洗去了這身醜陋……你為什麼，還是不肯選我？」
他猛地攥緊自己的心口，好像是要深深插進心臟里，那雙異於常人的黃金重瞳死死鎖住你，一副不瘋魔不成活的癲狂模樣。
你橫劍相抵，寸步不讓。他卻迎著劍鋒踏前一步，任由鋒利的刃口切入掌心。鮮血順著劍滴答墜落，滿目血腥。
他盯著你，聲音沙啞：「與其再次被你拋下……你乾脆現在就殺了我，好不好？」
話音未落，他竟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大顆大顆的眼淚便砸落下來，混著血污糊了滿臉，狼狽得令人心驚。
自甘下賤，卑鄙齷齪。
你沉默了一瞬，正欲開口，身後驟然炸開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你悚然回頭，只見那龍少年已被一股陰狠的力量偷襲，整個人被狠狠砸進地里，砸出一個蛛網般的深坑。那股力道還在不斷加重，碾得骨節作響，可龍少年仍在垂死掙扎，一時竟沒能被徹底碾碎。
邊說，你邊趕緊調轉小劍去救人。
問蒼有點心機全使這上了，有這城府為什麼不去把祟一點一點扳倒？說什麼心悅，不還是醜惡癲狂的占有欲作祟。
他還是不懂，就憑這樣不純的心思，又怎麼能換到一顆真心。
還好小劍到底能壓這傢伙一頭，你沒辦法，只能把他四肢都廢了，看著你抱起龍少年就要離開，他連最後的尊嚴都顧不上了，嘶啞著嗓子哀求：「主人……主人！不要走，求求你，別丟下我……」
你甚至看到有血淚從他的重瞳里流下來，好似要把自己哭瞎了。
你本可以就這麼離開，可良久，你還是嘆了一口氣。
你俯身，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臉。
他呆愣愣地看著你，聽到你道：「我不會再跟著你了，問蒼，你怨我就怨我吧。」
「不……不要！」
你為數不多的善良讓你臨走前還是留了最後一句話給他，
「等哪天，你真的懂什麼叫心悅，再來見我吧。」
你走了。
問蒼麻木地躺在地牢里，就如同已經死了一般。
其實就如他所說，他沒有背叛你。
這個局早就設下，他有無數次機會把你的消息泄露，以此來要挾，可他始終等著，等到他拿著匕首問你願不願意收下，等到從他人口中戳穿這一切。
終於，一敗塗地。
恍惚間，他好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被遺棄在漫天風雪裡的可憐雜種，被拋棄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依舊不懂，到底什麼才是心悅？
幽暗的地牢里，只剩下他偏執的喃喃自語：
「我不會放棄……死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