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只想好好救人

2026-08-02 21:38:36 作者: 一條冷酷的犬
  福安境以北,萬里之遙。

  這是一片連妖魔都不會輕易踏足的極險之地。天地間唯有綿延不絕的雪山野地,一片荒蕪。

  在這刺骨的寒風與漫天飛雪中,只有一對母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

  「娘,我們要去哪兒?」

  瘦小的孩子緊緊牽著母親的手,仰起凍得通紅的小臉。

  他不明白,為什麼在一個尋常的深夜,母親會瞞著所有村民,帶著他悄然離開那個從小長大的村落。

  女人茫然地望向茫茫雪山,眼神空洞而麻木,輕聲道:「去死。」

  死是什麼?孩子懵懂地問。

  死是年年此境,每城需獻千份血食,每鄉需獻百份,每村十份。

  輪到每家每戶,便是憑空消失的老人、丈夫,或是……孩子。而今,又輪到她的孩子身上。

  女人想,與其眼睜睜看著骨肉淪為妖魔的盤中餐,不如乾脆利落地尋個山崖跳下去,落個全屍。

  她們本想頂著風雪進山尋個了斷。

  偏偏天不遂人願。

  明明好不容易,甚至走爛了鞋底才逃到此處,妖魔卻能一步千里。

  女人確信自己沒有驚動任何人,但終究還是被哪個怯懦的村民發現,為了自保而檢舉了她們。

  懦弱的人,兇狠的妖魔。

  若有得活,她真想死嗎?若有來生,她寧願做妖魔,也絕不再做人。

  女人絕望地閉上眼,緊緊抱著孩子,等待著妖魔的屠刀落下。

  然而,比屠刀更快的,是一道撕裂風雪的銳鳴。

  砰。

  那是沉重的肉體砸落在雪地上的悶響。

  女人猛地睜開眼,只見漫天風雪中,妖魔的屍體旁,佇立著一個赤腳站在雪地上擦劍的少年。

  他一頭亂髮,身上只裹著不合身的粗糙獸皮,白淨的臉頰上濺著妖魔的鮮血,靜立在風雪之中,宛如天地間一隻孤絕的雪妖。在這令人窒息的肅殺氛圍下,女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似是察覺到了視線,少年微微偏過頭,瞥向這兩個茫然無措的人類。他突然朝她們伸出手,女人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將孩子死死護在懷裡。可那少年只是彎下腰,用指尖輕輕擦去了孩子臉頰上不小心濺到的一滴血污。

  女人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

  少年似乎不會說話,只是朝她們微微頷首,隨後笨拙地比劃了幾個手勢。

  孩子看懂了,扯了扯母親的衣角,小聲說:「哥哥讓我們跟上他。」

  一路惶惶不安,母子倆跟著這不知來路的少年,踏入了雪山深處。

  越往裡走,女人越是震驚。本以為這裡是十死無生的絕地,可穿過一片谷地後,眼前竟豁然開朗,宛如另一片天地。這裡草木蔥蘢,生機勃勃,甚至還能看見各種走獸在林間穿梭。

  少年帶著她們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抬手輕輕叩了叩石壁。不一會兒,洞內便走出幾個人來。

  帶頭的是一位老婦人,見少年又帶了人回來,連忙迎上前去。走進洞內,女人這才發現,這裡竟藏著不少人族。大多是些衣衫襤褸的幼童,洞內點著明亮的篝火,暖意融融,充滿了久違的人氣。

  眾人熱情地招呼女人吃點東西,卻無人多問一句她經歷了什麼,仿佛彼此之間有著一種無聲的默契。

  女人懷裡的孩子探出頭,望向洞外,卻發現那個少年並沒有進來,忍不住問:「哥哥要去哪兒?」

  不僅是他,洞內不少孩子也眼巴巴地望著洞口,一副很想和他親近的模樣。

  老婦人輕嘆一聲,安撫道:「他不住在這裡。若是有事,可以去山頂找他。」

  少年聞言,微微點頭。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慢吞吞地從懷裡掏出幾個野果,果子精準並穩穩地落入孩子的懷中。

  他比劃了一個「分享的手勢,隨後提著劍,轉身乾脆地離開。

  老婦人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聲音溫和而篤定:

  「不用害怕了。這裡很安全,沒有妖魔能進來。」

  「他是……」女人低聲詢問,只覺得那少年實在不像什麼人族。

  老婦人笑了笑,


  「他當然是人,而且也只是一個孩子罷了。」

  朝暮雪回到自己的住處,才發現石屋裡又進了那些討人厭的野猴子。

  他本就屈指可數的幾件衣服,此刻已被撕扯成破布條,高高掛在門楣上,隨著山風如戰旗般挑釁地飄搖。

  他悶聲不響地踮起腳尖,將那些爛布條一一取下。仔細撣了撣灰,想著若是縫補一番,或許還能拿給山下的孩子們做幾雙鞋。正好,也能藉此問問他們,能不能換著幫自己也做一雙。

  朝暮雪並未走正門,而是輕身一躍,從窗欞翻了進去。果不其然,門後橫七豎八地灑了一地碎石頭,若他方才光著腳直接踏進去,少不了要被硌得生疼。

  他入道極早,歲月未曾在臉上留下痕跡,依舊是一副清雋的少年模樣。

  正因這副皮囊,那群猴子總將他當作小孩子來欺負。

  朝暮雪本不是個記仇的人,只是默默將屋內狼藉收拾妥當,隨後轉身,從牆角拎起了一根長木棍。

  不遠處的樹冠上,一直懸著個大蜂窩,他往日從不曾驚動。但今日,他終於抬起了長棍,將那蜂窩給捅了,然後丟進了野猴子的窩裡。

  待那群猴子被蟄得吱哇亂叫、抱頭逃竄而出時,朝暮雪已靜候多時。他面無表情地舉起木棍,照著那些毛茸茸的腦袋挨個敲了下去。

  快准狠,一隻也沒有放過。

  一番雞飛狗跳後,這群傢伙總算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吱吱吱!」一隻猴子捂著腫起的大包,憤怒地朝他比劃控訴。

  朝暮雪神色淡淡,微微歪了歪頭,清澈的眼底閃過一絲無辜,裝出一副全然聽不懂的模樣。

  今日,他與這群野猴子,算是再次打了個平手,一勝一負,扯平了。

  朝暮雪抬手,劍氣遊蕩,將野猴子窩裡的野蜂一掃而空,然後自然地走進去,找到猴子們藏食物的地方,毫不客氣地裝了一大兜。

  野猴們憤憤看著,但是都敢怒不敢言。

  善良的朝暮雪把蜂窩裡的蜜巢掏了,好心地給它們留了一半。

  猴子們一擁而上,還有幾隻囂張地掛上他的手臂和後背,沖朝暮雪那頭本就雜亂不堪的頭髮亂抓一通。

  變作雞窩頭的朝暮雪被猴子們嘲笑了一通,他摸了摸腦袋,才終於想起來確實是好久沒修過頭髮了。

  朝暮雪常常會坐在山巔修煉,每日都要對著雲山霧海打坐吐納,今日也是如此,直到月星升起來,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朝暮雪盯著穹天星幕看了一會兒,覺得現在自己以全力揮劍,應該還不夠劈上最遠的那顆星辰。

  他不太高興地摘了幾朵長在自己腳邊的小花,手指靈活地翻飛幾下,就有一枚漂亮的花環出現在掌心,朝暮雪捧著看了一會兒,想起前幾天有一個男人特地爬上山頂找他幫忙,結果卻只是拜託他去崖壁上采幾朵花。

  那傢伙知道他喜歡煉劍,甚至特地拿了幾本珍惜的妖魔劍譜來和他交換,說是要送給自己的妻子,想讓她開心。

  朝暮雪敲了敲腦袋,腦子裡實在是懵懵懂懂的,遠離人世太久,他實在不通世俗,所以不是很明白為什麼人會有妻子。

  因為他一直是一個人,也習慣了只有自己,不過此時此刻,朝暮雪舉著花環認真看了又看,好奇從他眼裡浮現。

  所以,有一天他也會有妻子嗎?

  他的妻子會是什麼樣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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