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麼人。」
金色的仙血在登神台上鋪成了一層厚厚的令人作嘔的屍骸地毯。
在這片死寂的屍山血海之上,唯有無數道血線依舊懸浮,它們微微顫動著像是在嘲弄。
終於,虛空深處傳來了一聲嘆息。
原本被血線攪動的混沌氣流瞬間凝滯,一股無法言喻的威壓從九天之上垂落,屬於仙帝的氣息降臨,其中蘊含著超越了「仙」這個概念本身的屬於「道」的意志。
空間如水波浮動盪開,一道身影憑空浮現。
他著一身素淨到近乎蒼白的長衫,唯一奪目的色彩,來自他眼中那雙燦若朝陽的金色重瞳。
仙帝負手而立,目光垂落,視線穿過遍地殘破的仙人屍骸,最終定格在那些還在微微蠕動的血線之上。
這是仙帝,也是這座城池真正的主人,萬仙之上的至高存在。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場合,建城祭於他而言,不過是腳下螻蟻的狂歡,連讓他抬眼的資格都沒有。
但此刻,他下場了。
仙帝邁步,從虛空中走下,靴底踏在一具尚有餘溫的仙人屍體上,卻沒有沾染半分血跡。
他走到血線面前,微微俯身,那雙仿佛蘊含著寰宇星辰明滅的眼眸,盯著那些詭異的絲線。
他審視著這個不該存在的變數。
建城祭的祭壇上,血線竟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笑話,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瘋狂跳動起來。
緊接著,一道陰森森的男聲在祭壇上空炸響。
「偽君子,你終於下場了啊。」
伴隨著這聲嘲諷,一股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怨毒氣息,順著血線瀰漫開來。
聞言,仙帝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陰森的聲音在死寂的屍山血海中迴蕩。
他低垂著眼眸,目光依舊落在那些跳動的血線上,猶如在欣賞一場拙劣的戲碼。
「偽君子……」
仙帝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格外平淡。他緩緩抬起頭,那雙蘊含著星辰生滅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近乎於無的波瀾。
「多少年了,」他輕聲開口,壓過了血線中那陰森男聲,「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用這三個字來稱呼我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看似是對著血線說話,但目光卻極具穿透的看向虛空中的一個方向。
「不過,你弄錯了一件事。」
仙帝的嘴角勾起一個極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漠然。
「你沒有資格讓我下場。」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其中一根瘋狂跳動的血線。
「我來,只是為了把門打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道被仙帝接觸的血線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如同被點燃的引信。
仙帝負手而立,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在指尖下肆虐,他的目光穿透血線,穿透虛空,仿佛看到了線另一端那張隱藏在黑暗中的臉。
「既然你這麼想見我。」
仙帝的聲音平靜。
「那就別躲著了。」
「出來。」
隨著仙帝那句「出來」落下,登神台上方的虛空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從內部狠狠撕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虛空裂口處,先是垂下了一縷「髮絲」。
緊接著,是第二縷,第三縷……成千上萬縷。
當那東西完全垂落,終於顯露出主人的輪廓,一頭如烈火般刺目的紅髮,由無數條細若遊絲流動著的血線交織而成。
它們像是有著獨立意識的赤色毒蛇,在紅髮男子的頭頂瘋狂地蠕動糾纏摩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
偶爾有幾根血線從發梢垂落,探向虛空,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瀰漫的仙人血氣,吸飽了之後,又如同滿足的觸手般縮回發叢中,讓那滿頭紅髮顯得更加妖異、更加鮮紅欲滴。
紅髮男子就這樣從虛空中緩緩走出。
他穿著一件破敗不堪的血色長袍,衣擺邊緣已經被腐蝕得參差不齊,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裡面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翻滾的血霧。
他每走一步,頭頂的血發便隨之劇烈蠕動,在歡呼,也是在進食。
「好久不見啊……」
紅髮男子停在仙帝十步之外,歪了歪頭。隨著他的動作,頭頂的血線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他咧開嘴,露出一個誇張到幾乎要撕裂到耳根的笑容。
紅髮男子頭頂的血線如怒濤般翻湧,他仰起頭,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那笑聲中似乎夾雜著萬千妖魔的悽厲嘶吼,震得整座祭壇都在微微顫抖。
「偽君子,你聽聽這聲音!」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滿天的血腥與災難。
「你腳下這座朝天城,這萬載以來鎮壓上古妖魔的牢籠,如今陣眼已碎,封印將解!你猜,等它們破土而出,將你那虛偽噁心的長生宮撕成碎片時,世人還會不會稱頌你的威名?!」
他猛地低下頭,那雙沒有瞳孔的血色眼眸死死盯著仙帝,語氣中滿是病態的快意:「你精心維護的秩序,馬上就要變成一片廢墟了。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面對這近乎歇斯底里的嘲諷,仙帝卻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他依舊負手而立,神情從容得仿佛只是在觀賞一場無關緊要的戲劇。
「你笑得太早了。」仙帝淡聲道。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道刺目的劍光,毫無徵兆地從仙帝身後撕裂虛空,帶著斬斷萬古的決絕,直逼仙帝的後心!
這一劍太快,太狠,快到連紅髮男子頭頂的感知格外敏銳的血線都來不及做出反應。
然而,就在劍鋒即將觸及仙帝衣袂的剎那,仙帝的身影竟微微一晃,那致命的一劍,最終就只是擦著他的肩頭掠過,斬碎了漫天血線。
白衣劍客,踏空而來。
他一身白衣如雪,不染纖塵,面容冷峻。
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可那雙望向仙帝的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殺意,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晚了一息。」仙帝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白衣劍客,輕笑道。
白衣劍客沒有理會仙帝,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十步之外的紅髮男子。
「別白費力氣了。」白衣劍客的聲音沙啞。
「陣眼確實毀了,但你放不出他們。」
紅髮男子頭頂的血線猛地一滯,他死死盯著白衣劍客,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化作更加濃烈的怨毒。
「是你……」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中擠出。
「萬年前,你明明被這偽君子聯手眾人鎮壓入勿落淵,本該神魂俱滅!你怎麼還敢站在這裡?!」
白衣劍客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手中的劍,劍身之上,流轉著一層淡淡的仿佛隨時都會熄滅的微光。
紅髮男子的目光落在那把劍上,瞳孔驟然收縮。
他察覺到了,劍雖力量充盈,但白衣劍客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心跳更是沉寂如死水,這具看似完整的軀殼裡,早已沒有了半分生機。
「……原來如此。」
「你早就不是活人了。你只是……劍的鞘。」
「我的命,早就在萬年前交給這把劍了。」
白衣劍客平靜地打斷了他,目光落在劍身上。
「我的力量,我的神魂,我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融進了這把劍里。」
他抬起頭,那雙灰敗的眼眸中燃起了微弱卻堅定的火光。
「但我還在,朝天城就在。」
紅髮男子頭頂的血線瘋狂地蠕動著,發出刺耳的尖嘯。
「……你真是個瘋子。」他神情複雜地嘲弄道。
白衣劍客未答話,只是微微側身,將仙帝擋在身後,然後舉起了手中的劍。
劍光再起。
這一次,是堂堂正正的!以命相搏的決戰!
白衣劍客出劍了,與此同時,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皮膚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紋,可他的劍,依然穩如磐石,劍光如匹練般貫穿了紅髮男子的胸膛,將他死死釘在了登神台的石柱上。
「我當年沒有殺你,沒想到你還活著,成了妖魔的餘孽。」
紅髮男子低頭看著胸口的血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恐懼,只有被戳穿偽裝後的癲狂。
他猛地伸出手,硬生生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將一顆布滿血管、還在跳動的血肉魔核挖了出來。
「是啊……餘孽。」
他低聲重複,仰起頭,將那顆魔核塞進了嘴裡。
魔核碎裂的瞬間,紅髮男子的身體猛地膨脹,五官在血線中融化,骨骼在血線中碎裂,血肉被吞噬、被重塑。
不過三息之間,他化作了一尊高達十丈、由無數血線構成的怪物,一團捨棄了頭顱和四肢的不斷蠕動的血色繭狀軀體,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腥甜氣息。
「我以自身為祭,以魔核為引……」
怪物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是萬千妖魔在同時低語。
「這才是真正的力量!」
血線如潮水般湧向白衣劍客。
白衣劍客舉劍迎上,劍身上的微光驟然明亮,斬斷了無數血線。
可更多的血線從四面八方湧來,纏繞上他的手臂,纏繞上他的身軀,纏繞上他的劍。在血線的侵蝕下他身上的裂痕越加明顯。
可他的劍,始終沒有放下。
而仙帝,就站在這慘烈的戰鬥旁,負手而立,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一根手指。
他在等,等二人兩敗俱傷,等他可以坐收漁翁之利的那一刻。
你追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在此之前,眾人奔逃,你想過要不要一走了之,因為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可最後,你還是選擇逆著人流,去追那個打算將天下以一人之力抗下的青年。
這個宇宙無敵超級大笨蛋。
此刻,看到他的那個瞬間,你就控制不住地在心裡罵出聲。
你抱著那個人的劍鞘,隔著屍山血海,殘垣廢墟,看著他,看他一劍力抗邪魔,看他孤身奮勇作戰,這個混亂的世界,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存在呢?
你本不該對他如此在意,可他是這無邊瘋狂漫長到看不到終點的異世之旅中,唯一抱著純粹赤子之心對待你的人。
只要待在他的身旁,就好像渴求的安穩與秩序始終在你身旁。
看到他身上的裂痕,你忍不住下意識慌亂,如果他不在了?那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會無條件地保護你?用盡一切去滿足你的願望?
你不願意與這腐朽可怕的世界共同沉淪。
在恐慌中,你下意識地叫了他的名字。
「朝暮雪……」
你的聲音不大,甚至被血線怪物的嘶吼和登神台崩塌的轟鳴淹沒了大半。
可朝暮雪聽到了。
他正在揮劍。他的手臂已經碎了一半,劍身上的微光黯淡得像是隨時要熄滅,血線從四面八方湧來,纏上了他的脖頸,纏上了他的腰腹,將他整個人拖向深淵。
就在你的聲音落下的瞬間,他停住了。
他轉過頭,越過漫天血線,越過滿地屍骸,越過那尊正在瘋狂咆哮的妖魔怪物,看向了你。
那雙灰敗的早已沒有了半分生機的眼眸里,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這是你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近乎於柔軟的,真正屬於「人」的神情。
而你懷中的劍鞘,在這一刻,猛地發出了光。
如同破曉般撕裂了整片血色,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光芒。
那光芒從劍鞘中湧出,如同找到了歸途的河流,也像是失散了萬年的故人終於重逢,帶著一種近乎於悲愴的,滾燙的執念,朝著祭壇中央那道正在消散的身影奔涌而去。
白衣劍客手中的劍,在這一刻,驟然長鳴。
劍身上的微光被那光芒點燃,枯木逢春,死灰復燃,萬年磨損的劍鋒終於等回了它的鞘。
劍光暴漲,天地一明,它劈開了整片血色。萬年前的劍仙之力復現於此世。
「……」
白衣劍客看著你懷中那柄光芒大盛的劍鞘,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得償所願的笑容。
然後,他轉回頭,再次面向那尊血線怪物。
這一次,他沒有再顫抖並碎裂。
朝暮雪握緊了劍,握住所有未曾放下的執念,所有……你替他守住的,最後一點人的痕跡。
一劍。
劍光如星海倒瀉,九天銀川倒流入人間,將那尊由血線構成的怪物從正中劈開。
血線在劍光中寸寸崩斷,魔核的殘骸在光芒中化為飛灰,那萬千妖魔的低語、那紅髮男子萬年來的怨毒與癲狂,都在這最後一劍中,被徹底斬斷。
怪物倒下了。
血線怪物轟然崩塌,化作漫天血雨,簌簌落下。
白衣劍客站在原地,手中的劍緩緩垂下。
他的身體開始碎裂,從指尖開始,皮膚化作飛灰,骨骼化作齏粉,血肉化作塵埃,像是一尊被風吹蝕了萬年的石像,
可他沒有倒下。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你一眼。
那雙灰敗的眼眸里,那點屬於「人」的光還沒有熄滅。他微微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笑了。
和剛才一樣,虛淡的如同煙塵般將要飄散的笑。
他的身體,終於在你面前,徹底化作了飛灰。
只有那把劍,靜靜地飛向你,落入你的懷中。劍身上的光芒漸漸收斂,重新變回了那柄看似平凡卻承載著萬年執念的舊劍。
別怕,他把他的所有都給你。
哪怕朝暮雪不存於世,你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你站在原地。
風息雨止。
整座朝天城,在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傻瓜……」你喃喃,抱緊懷中的劍。
你知道你無法怨恨他的選擇。因為朝暮雪選擇守城,為得並非仙帝的認可,世人的稱頌,更不是什麼救世的虛名。
只是你。
他等著你抱著他的劍鞘,穿過屍山血海,來到他面前,告訴他:
「我來了。」
「……你的鞘,還在。」
這是他為自己選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