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有預料這建城祭會十分盛大,並不是很想外出湊這種人擠人的熱鬧。
本來多了朝暮雪在家伺候,你已舒舒服服躺了好幾日。
好好享受了一把什麼叫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朝暮雪勤快得很,眼裡有活到連你的鞋襪都想順帶洗了,你雖然想著有這麼一個上古大佬在旁邊,正適合跟他學修煉,奈何頭一沾到枕頭就眼皮發黏,實在做不到什麼早起練功。
反正時間也不緊迫,就當度假了,有朝暮雪在,慢慢來也沒關係。
朝暮雪當然唯你是從,偏偏這段日子裡他感應到了有些危險的東西混入了朝天城內。
為了守護大陣,朝暮雪在從前就會自發地清除城中的這類存在。
你又氣得不輕,合著朝暮雪給這座破城打了一萬年白工,還沒有人知道他的付出。
朝暮雪被你用劍鞘打了掌心,青年眉眼透著只可遠觀而不可近玩的冷峻,可深邃的灰眸眼底卻一片澄澈,被教訓了,也只是安靜地望著你,像某種溫馴的大型食草動物,用它濕潤柔軟的鼻尖輕拱著你的手心。
這副樣子真是讓你連重話都說不出口。
你無奈地同意了,但是你也要求必須帶上你,朝暮雪難得出聲反對,說是太危險,你們最後只能互相妥協,朝暮雪去除害蟲,你則在城裡逛慶典,兩個人在城慶結束時必須匯合。
但你當然不會乖乖乾等著,憑著前些日子四處打雜工積攢的人脈,你找不少城裡認識的普通人打聽了最近城裡有沒有發生什麼異常的事情。
倒是真的讓你打聽到了些東西。
「最近城裡尋釁滋事的修士突然都不出來了,我在朝天城這麼多年,也是頭一次碰見。」
這麼一想,你也意識到,今天這整座城裡竟然滿街都是些凡人,沒有一個會在外面亂晃的修士。
那些橫行霸道的傢伙竟然都跟死了一樣安靜。
難道是城主出手管制了?
若有半點想管的意願,也早就該出手,而不是等到現在。
遼闊的朝天城在建城祭當日,舉城同慶,愉神慶禮的隊伍繞街而行,大人小孩都戴著儺面跟在隊伍後面,陣陣歌聲隨風傳唱,無數雙手幾乎同時揚起,將象徵著喜氣的紅紙花拋向空中,如一場紅雨灑落滿街人家。
與此截然不同的,則是城池最中心的登神台,附近有修士重重把守,嚴禁絲竹,不許凡人靠近半分。
迎仙的吉時將至,城主率著一眾手下修士走上雪焰花層層簇擁的登神台。
他仰望一眼雲梯之上,肅穆的蒼穹深沉壓抑,也是他們這些人仙無法觸及的至高處,說是親臨,那些高貴無匹的真仙依舊居於雲端,只是漫不經心地朝他們投來視線。
城主是唯一有資格與他們對視的人,他恭敬地朝天行禮。
「勿洛淵地脈已通,萬民誠心已聚,恭請尊上垂鑒,允朝天城啟祭。」
「善。」
九天高處,眾仙上首,一個古老,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在停懸於烈陽前的九首鸞鳳金車簾幕後響起,那聲音直切入城主以及一眾修士的神魂最深處,讓他們直覺靈魂內部傳來一陣戰慄的刺痛。
得到許可,城主毫不猶豫地朝登神台中心,即這座城池的陣眼處注入靈力。
從高空俯瞰,整座城池的地面,直至城外的勿落淵底,千萬條原本隱匿的銀灰色溝壑驟然亮起,縱橫交錯的陣紋如同銀色的血脈,將數不清的百姓,萬千樓閣包羅,化作一方遮天蔽日的宏大陣圖。
一如這萬年來的每一日,堅不可摧,牢不可破。
諸仙滿意地頷首。
祭典到目前為止一切正常,城主心中正打算長舒一口氣。
然而,異變,卻從最不該出問題的地方,毫無徵兆地炸開了。
起初,只是一聲細微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噗嗤」聲突然響起。
站在祭壇最外圍的一圈黑袍修士,原本正看似虔誠地伏地叩首。
可就在下一秒,那些修士蒼白的皮膚下,突然鼓起無數條如毒蛇般瘋狂蠕動的血痕。
潛伏了數日,吸食了他們全部靈力的猩紅血線,終於等到了最完美的殺戮時刻,直接刺破了眾人的眉心與雙眼,如同破繭的毒蟲般暴射而出!
那雙雙被血線貫穿的眼眸里無神且麻木,不約而同地看向登神台的方向。
「錚——」
數百柄長劍同時出鞘。那些被血線從內部強行奪舍的修士,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詭異姿態,貼著地面瘋狂掠向登神台。
與此同時,那些破體而出的血線,竟順著陣眼,死死插入地下,轉瞬纏住了整座朝天城的地脈。原本流轉著神聖銀光的護城大陣,在一陣令人作嘔的粘稠水聲中,倒轉為刺目的猩紅。
護城的盾,變成了刺向自己的矛。
漫天血色劍氣從四面八方倒卷而下,將祭壇中央的城主死死鎖定。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有血肉被撕裂的悶響,以及陣法失控時那宛如鬼哭般的嗡鳴,將這場盛大的祭典,硬生生拖入了萬劫不復的煉獄。
「尊上救我!」
城主驚慌失措地向天上發出求救聲。
可惜太晚了,萬千血劍落下,不過眨眼之間,城主的身軀便被生生釘成了刺蝟,他的胸腔已被徹底絞爛,只剩下一片深可見骨的恐怖血洞。
直到這時,那些傲慢的仙人才因為城主的悽慘屍體刺眼感到被冒犯,責問道:
「何方宵小,膽敢在此造次!」
沒有人回答,血線們只是無聲地繼續腐蝕著陣法。
還不夠,只堪堪打破了最外層。
血線操縱著那一具具行屍走肉的修士傀儡用劍氣加重破壞起來。
九首鸞鳳金車上的那道身影終於動了。
祂抬手一揮,本高坐雲端的幾位仙人轉眼就如塵埃一樣被甩至朝天城內的那方登神台上。
「轟隆!」
「攔住他。」
不容違抗的命令深深烙入眾仙的神識之中。
你遠遠地就聽見了城池中央傳來的震天撼地的打擊聲。
不詳的血光哪怕隔著數里也清晰可見。
你心中一緊,只希望朝暮雪千萬別在那裡。
慶典中的其他普通人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非同尋常的動靜,但在這個世界生活多年,這些人都清楚明白有些戰鬥不是他們可以參與的。
又是一道一聲仿佛要將天地都撕裂的驚天巨響。緊接著,是令人窒息的「嘩啦啦」的碎裂聲。在這毀天滅地的倒塌聲中,那座曾經聳立於朝天城萬年的雲梯,迎來了徹底的粉碎與崩塌。
那一刻,甚至不需要多餘的解釋,所有人清楚地知曉了一件事。
大陣中心,破了。
人群中的歡笑聲早已聽不見分毫,只剩下恐懼與慌張的壓抑氣氛。
「逃吧!」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祭壇外圍的百姓,在經歷了短暫的死寂後,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他們像被踩了窩的蟻群般轟然炸開。
哭喊聲瞬間被淹沒在密集的腳步聲中,他們連滾帶爬地朝著城門口的方向瘋狂涌去,像一群正被死神追趕的困獸。
然而,在修士的戰場裡,凡人的掙扎不過是徒勞。
天上,巨大的雲梯殘骸如隕石般砸落,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砸成一灘肉泥,而遲來的仙人鬥法餘波已化作無形的罡風正從遠處掃來。
你再清楚不過,那種威力所過之處,凡人的身軀便會如同脆弱的紙片般被齊齊攔腰截斷。
在這如同末日降臨一般的景象里。
錚的一聲,清脆的劍鳴響起,突兀地切斷了天地間所有的喧囂。
只因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的。
那個你再熟悉不過的青年。
他靜靜地立於你身前,一襲白衣勝雪,在毀天滅地的罡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背影並不寬闊,卻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巍峨神山。在這座正在崩塌的修羅煉獄裡,硬生生地為眾人撐開了一方絕對安寧的淨土。
朝暮雪蹲下身扶起了一個倒在附近的孩童。
「莫怕。」
「某在此,沒有人會死。」
本該看慣了生死,冷若冰霜的眼眸里,此刻卻盛滿了對這眾生百姓沉甸甸的悲憫。
「恩公——!」
朝暮雪的聲音瞬間點燃了所有人壓抑到極致的絕望與感激。
「多謝恩公!」
嘶啞的,尖銳的,夾雜著痛哭的呼喊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四面八方洶湧而起。
無數人跪伏在地將額頭死死磕在地上嚎啕大哭。
而他握著劍,白衣獵獵,孤身走向那片建築崩塌的戰場中心。
「朝暮雪,你不許去,你給我回來!」
夾雜在那些感激的呼喊聲中的,是你幾乎是氣急敗壞地嘶聲阻止聲。
「朝暮雪!你要是敢走,我就再也不要你了。」
「你這個笨蛋,蠢貨,傻子,你管他們去死啊!」
你知道你自私,你不講道理。
可那又怎麼了,你只要朝暮雪。
本能的,你直覺他不能走。
因此你厲聲,幾乎是說盡了能說的所有重話。
你知道他一定聽到了,但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