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中一片空茫,站在天地間,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孤單過,第一次體會到如同朝暮雪那般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等你從朝暮雪化作飛灰的地方回過神來,懷裡仍然死死抱著他留給你的劍和鞘。
就在這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壓悄無聲息地降臨。
仙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你的身旁。他依舊是一身素淨蒼白的長衫,靴底踏在滿地仙人殘骸上,不沾染任何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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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你,那雙眼眸里,沒有半分悲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淡漠。
「節哀。」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如同在打發一個無足輕重的螻蟻,並為這場他坐收漁翁之利的棋局,畫上一個無關痛癢的句號。
你抱著劍和鞘,緩緩抬起頭。
你沒有問他,既然一直作壁上觀,為什麼不出手救朝暮雪,也沒有問他,這滿城仙人的隕落,究竟是不是他一手策劃的局。
你只是直直地望進他那雙漠然的眼眸,輕聲問:
「你叫什麼名字?」
仙帝微微一怔。
他似乎沒有料到,一個可能剛剛失去摯愛的滿身狼狽的凡人,在面對他這個萬仙之上的至高存在時,會問出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
他垂下眼眸,對上你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大概是你的眼睛裡的情緒太過平靜,又或許是這萬年來的高處不勝寒讓他生出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恍惚。
他微微啟唇,真的告訴了你。
「問蒼。」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你的心底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一片瞭然。
萬年前,聯手眾人將朝暮雪鎮壓入勿洛淵的偽君子,萬年來,冷眼旁觀他燃盡虛殼,坐收漁翁之利的棋手。
原來,他就是問蒼。
你的神色沒有表現出絲毫異常。
你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輕聲問:「你想不想知道,一個關乎此世的最大秘密?」
仙帝微微眯起眼。
他看著你,看著你懷裡那把染血的劍,和你那雙平靜到近乎死寂的眼睛。
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好奇,讓他緩緩俯下身,向著你靠近。
就在他的臉湊近的那一剎那——
你動了。
你攥緊劍,用盡全身力氣,將那把染著妖魔之血和朝暮雪之血的劍,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進了他的胸口!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在死寂的登神台上格外刺耳。
仙帝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錯愕地低下頭,看著沒入胸膛的劍柄,那把劍上沾染的屬於妖魔和朝暮雪的血,正順著劍槽,瘋狂地湧入他的體內。
「去死吧。」
你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仙帝沒有躲。
他就這樣跪倒在地,膝蓋重重地砸在祭壇的石板上。
那把劍深深地插在他的胸口,鮮血從傷口處湧出,褪去了仙人的金色,顯露一種令人作嘔的粘稠的暗紅。
他的黃金重瞳里,終於沒了遊刃有餘的漠然。
而是被背叛,被欺騙,被最微不足道的螻蟻刺穿心口的,滔天的怨恨。
「嘶——」
伴隨著他的呼吸,一片片細密的,玄色的鱗片,從他的臉頰,脖頸,手背上瘋狂地冒了出來。
那些鱗片在祭壇的微光映襯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像是某種被壓抑了萬年的詛咒,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了偽裝。
你看著他臉上的鱗片和他眼底翻湧的怨恨,忽然帶著嘲諷地笑了。
「原來,你也就是個下賤的妖魔啊。」
仙帝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你,那張原本清俊出塵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玄色的鱗片,像是一尊被剝去了神像外衣的,醜陋的邪祟。
他罵你蠢。
「你這個蠢貨……」
他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滔天的怨毒,「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他猛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劍,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下。
「你這是在……再一次摧毀天道!」
他仰起頭,臉上的鱗片在黃金重瞳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聲音在祭壇上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於瘋狂的絕望。
「這個世界……都將毀在你手上!!!」
你看著這個被萬仙敬仰,被世人稱頌,卻在自己面前露出妖魔真面目的仙帝。
他眼底怨恨翻湧,臉上瘋狂生長著鱗片,更因憤怒和痛苦而扭曲。
然後,你淡淡地「哦」了一聲。
你的聲音沒有恐懼或是猶豫,更沒有半分屬於凡人的軟弱。
「那又怎樣?」
你看著他,輕聲說。
「反正,你也是妖魔。」
「毀在你手上的世界,和毀在我手上的世界,有什麼區別?」
仙帝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你,對上你那雙平靜的眼睛,只覺被你嘴角那抹嘲諷刺痛得更深。
反正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已經爛透了。
而你,不過是親手給它送上了最後一程。
你站在登神台上,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你在等仙帝口中的「毀滅降臨」,等他說的「天道崩塌」,等這個爛透了的世界在你眼前化為齏粉。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祭壇上的仙人殘骸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天沒有塌,地沒有裂,甚至連遠處朝天城的輪廓都沒有絲毫動搖。
仙帝跪在地上,胸口的劍還插著,臉上的鱗片還在瘋狂地生長。
他死死地盯著你,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怨毒,可他的嘴裡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然後,你感覺到了。
一團溫熱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東西,從仙帝胸口的傷口處緩緩飄了出來。
那是一枚神格,通體晶瑩剔透,像是用最純淨的雪凝結而成。
它在仙帝的胸口下藏了整整一萬年,卻始終沒有被他徹底融合。
此刻,它像是終於找到了真正的主人,毫不猶豫地飛向你,穩穩地落入了你的掌心。
仙帝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枚神格,輕而易舉地,毫無阻礙地歸屬於你。
他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嘶啞而近乎於絕望的喘息。
你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神格,還沒來得及細想,腦海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孩童的聲音,稚嫩,清脆,帶著一絲不同於這個醜惡世界的天真。
「你好,我是天道,請問你有什麼心愿嗎?」
「我可以為你實現一切。」
你握著那枚神格,站在滿地屍骸的祭壇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你說:「我……想回家。」
「只有這一個願望嗎?」
你沉默了片刻,還是低聲開口道:「如果可以……剛才那個灰飛煙滅的人,我想要他回來。」
或許是你覺得他曾救過你兩次命,你欠他的恩情,也或許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孩童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確認。
「好。」
他說。
然後,你的眼前一黑。
等你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蒼茫的白色。
你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荒蕪的雪地上,寒風刺骨,天地之間除了雪,什麼都沒有。
祭壇,屍骸,朝天城都消失不見,甚至連一絲活物的氣息都沒有。
你愣住了。
天道出bug了?
你納悶地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環顧四周。這是哪啊?說好的朝暮雪呢?說好的回家呢?
然後,那個孩童的聲音再次在你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於委屈的歉意。
「抱歉……」
「因為萬年以後,已經沒有朝暮雪了。」
「只有回到以前,才能找到他。」
你愣了一下,然後從雪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就在這時,你看到了。
就在你不遠處的雪地上,還趴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破敗不堪的粗褐皮毛衣服,長發散亂地鋪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凍僵了。
你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翻開了他的臉。
然後,你愣住了。
那張臉,蒼白,清俊,眉眼間帶著一絲尚未褪去的,不屬於那個你認識的傢伙的青澀。
是問蒼。
是那個被你一劍捅死的仙帝。
他怎麼會在這裡?
你盯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最終,你只是輕輕地「嘖」了一聲。
然後,你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從雪地上拖了起來。
「喂,」你拍了拍他的臉,語氣冷淡得像是在叫醒一個賴床的僕人,「別裝死了。」
「起來賤貨,幹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