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推著自行車剛進供銷社大院，就看見李主任站在辦公樓門口，一手端著搪瓷缸子，一手沖她比劃。
「靜姝同志！快來快來！」
「李主任，您這架勢，我以為是來抓遲到的呢。」
李主任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昨天去清南縣和清水縣那邊到底啥情況？我一早上都惦記著，先跟我說兩句，說完再上去喝茶。」
文靜姝也不廢話，三言兩語把昨天的事匯報了。
「……清南縣定在大柳樹大隊，清水縣定了紅旗大隊。錢我已經讓財務那邊做好準備了，今天就能打款。」
李主任聽完：「行！你辦事我放心。那就別耽誤了，一會兒你直接去財務，讓他們今天就安排。早一天撥款，早一天動工，早一天見蛋。」
」好，好。清南縣和清水縣兩邊都定下來了，三個試點就齊了。前進大隊、勝利大隊、紅旗大隊，三個地方各有所長，一個靠山有水，一個底子差，一個有技術人才，搭配得不錯。」
他又問了一句：「對了，你昨天去清水縣那邊，那兩位教授……怎麼樣了？」
文靜姝把情況簡單說了說，尤其提到那兩位教授住處的破爛程度。
李主任把手裡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這事你處理得對，下放人員也好，教授也罷，既然能派上用場，就得讓人家安心幹活。住得跟豬圈似的，誰有心思研究養雞？回頭我跟清水縣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把人安頓好。」
文靜姝點頭：」好的李主任，那我一會兒就去財務科。對了李主任，如果今天沒有特別要緊的事，我想中午提前走一會兒，去前進大隊一趟。」
李主任看著她：」去送老師？」
」嗯，上次周副主任送調任通知的時候就說13號前報到，現在也沒幾天了。我想過去送送。」
李主任聽完，擺了擺手：」應該的。你老師一家這一走，以後見面的機會就少了。你今天上午把財務那邊的事辦完，安排好科里的事就可以走。幫我帶句話給陳教授和秦校長，就說我祝賀他們，歡迎他們以後常迴風市看看。」
文靜姝笑著點頭：」好的李主任，話我一定帶到。那我先下去了，財務那邊今天早點把錢打出去，心裡踏實。」
她哼著小曲去了財務科。
把清南縣和清水縣兩筆撥款的事落實了。
葉敏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比平時白了三分，眼睛瞪得溜圓，像一隻被驚擾了的兔子：「文副科長！不好了！省里來人了！」
文靜姝差點把茶水噴出來：「省里來人？來誰了？怎麼個事兒？你慢慢說。」
「省供銷社的！突然來突擊檢查了！」
葉敏的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櫃員小趙認出帶隊的是省供銷社的王副主任，趕緊讓門市部經理來報信，剛才李主任和趙副主任那邊也有人說這事兒了，您趕緊過去看看吧！」
文靜姝二話沒說，轉身就往樓梯跑。
葉敏跟在她後面往外追。
她剛跑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主任和趙副主任一前一後從三樓跑下來，兩個人都是一路小跑。
李主任的襯衫下擺都沒來得及扎進褲腰裡，趙副主任的頭髮跑得跟被風吹過的麥田似的。
」靜姝同志！走走走！一塊兒過去！」李主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都沒停，只偏頭喊了一句。
」走！」李主任大手一揮，三個人」嘩啦啦」地往一樓沖。
文靜姝跟在李主任後面跑，心裡那個小人已經開始瘋狂運轉了。
省供銷社突擊檢查，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如果沒問題，省里會高看一眼；壞事是如果查出什麼問題，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她想起前幾天剛入庫的那些調撥物資，防暑物資也都碼得整整齊齊的。
門市部櫃檯上那些新上的海鮮乾貨、暖水瓶、茶葉、毛巾，都是正規渠道來的。
應該不會出大簍子。
文靜姝跟在兩位領導身後，一邊跑一邊在心裡默念：求求了，門市部的櫃檯千萬別擺得歪歪扭扭，千萬別讓領導看見什麼亂七八糟的。
跑到第一百貨門口的時候，果然看見一群人在門市部。
最前面站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旁邊還跟著三四個隨行人員，手裡都拿著筆記本，一副「我們就是來抽查的」架勢。
李主任快步迎上去，伸手的同時嘴裡已經說上了：「王副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準備準備！」
王副主任轉過身來，看見李主任那張笑得跟菊花似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伸手跟他握了握：「老李啊，提前打招呼那還叫突擊檢查嗎？那叫參觀。」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看來心情不算差。
李主任心裡那塊石頭鬆了一半，趕緊側過身：」王副主任，您這突然襲擊，可把我們嚇了一跳。我剛才還在樓上批文件，底下人來報說省里領導來了，我趕緊就往下跑。」
王副主任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老李你少來這套，你們風市供銷社的底子我還不知道？風市的報表是全省交得最利索的。我今天來，就是隨便看看，不給你們添麻煩。」
李主任只是陪笑：「那王副主任您給看看，我們風市這陣地怎麼樣？」
「還行。省里前幾天下來的調撥物資，我看都擺上櫃檯了。有白糖、有肥皂、有搪瓷盆……品類還算齊全，比有些地市強。這說明你們工作效率不錯。」
李主任正要客氣兩句，王副主任又開口了：「不過我注意到，櫃檯上有些東西，省里的調撥清單上好像沒有？比如那個……全鋼手錶，還有那個民光牌的提花床單？」
李主任的腰板微微挺了一下：」是是是，我們市供銷社業務科自己採購的。也是想著豐富一下群眾物資，多採購點好貨。」
」自己採購的？」王副主任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英雄牌鋼筆、牡丹花暖水瓶、蝦皮、乾貝，還有這種彩色的鉛筆，這些都是？」
李主任趕緊側身讓了讓：」王副主任，這都是我們業務科副科長文靜姝同志採購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