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蹲下身，和兩位老人平視。
」方教授，宋教授。」文靜姝的聲音放得很輕，」能站起來嗎？」
方教授撐著膝蓋，動作緩慢地往起站，膝蓋骨」咔吧」響了一聲，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
宋教授扶著鋤頭站直，腰板明顯挺不直，但她的目光從文靜姝臉上移到她身後那兩個公安幹事身上。
她是在判斷——這個年輕姑娘是來幫她們的，還是來給她們添新麻煩的。
方教授張了張嘴，嗓子有些沙啞：」你……你認識我們？」
」認識。」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篤定，」省農科院的方致教授，省農學院的宋玉梅教授。一個搞畜牧，一個搞獸醫。你們的名聲，我早就聽說了。」
兩個人在紅旗大隊下放大半年，從來沒人用」教授」這兩個字稱呼過他們。
村里人叫他們」老方」」老宋」，大隊長叫他們」下放人員」，紅小兵叫他們」壞分子」。
」教授」這兩個字，他們已經很久沒聽過了。
宋教授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使勁眨了兩下，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文靜姝看得懂那種眼神。
她沒急著解釋太多，只是側過身，朝大隊長錢大柱招了招手：」大隊長，您過來一下。」
錢大柱趕緊小跑過來，兩條腿倒騰得飛快，臉上掛著忐忑表情。
他今天算是開了眼了，紅小兵那群小王八蛋被幾句話嚇得抱頭鼠竄，連名字都不敢報，這姑娘到底是何方神聖？
」文、文同志，您說。」錢大柱搓著手，腰板微微躬著。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樣子，放緩了語氣：」大隊長，我不是來拆您台的，我是來跟您談合作的。今天兩位教授的活就別幹了。您看給算兩個工分意思意思得了，一起去大隊部坐坐，我今天來，確實有正事要跟您商量。」
」行行行！」錢大柱趕緊點頭，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那、那咱們就去大隊部。老方，老宋，今天活兒不幹了，你們倆也一起來。」
方教授和宋教授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有點懵。
但宋教授先反應過來了，她拉了拉方教授的袖子。
文靜姝沖他們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跟著錢大柱往大隊部走。
兩名公安幹事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文靜姝走在前面，感覺到身後那兩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大隊部的門一推開，一股熱氣迎面撲來。
錢大柱趕緊搬了幾把椅子：」文同志，您坐！幾位同志，坐坐坐！」
文靜姝也不客氣，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來，等方教授和宋教授也在旁邊坐下了，才開口：」大隊長，我今天來，是跟您商量一件事。」
錢大柱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文同志您說。」
」市里批了一個集體養雞場的試點項目，在全市選三個試點。市商業局的紅頭文件已經下來了，手續齊全，誰查都不怕。」
」原本我選試點的時候，確實考慮過你們紅旗大隊。畢竟你們大隊有兩名下放的專業教授——一位搞畜牧，一位搞獸醫，這條件放在全市都是獨一份。養雞這事兒，技術含量不低，沒有懂行的人指導，光靠自己瞎摸索，雞死了都不知道為什麼。」
錢大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集體養雞場！
市里批的！
這好事砸到他頭上的時候，他第一反應是——今天是不是出門踩了狗屎運？
但很快，他腦子裡那根弦就繃緊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方教授和宋教授，又看了一眼文靜姝，喉嚨里那句」太好了」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是，」文靜姝話鋒一轉，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我今天過來看了一眼實際情況，說實話，我心裡有點打鼓。」
錢大柱的表情僵住了。
」您也知道，養雞場要是辦起來了，技術方面得靠方教授和宋教授。他們每天下地幹活，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哪還有精力研究養雞？再說了，天天被一群人盯著干農活，心裡能踏實嗎？心裡不踏實，能好好指導養雞嗎？指導不好，雞死了，雞蛋產量上不去，最後項目黃了——這個責任誰擔？」
錢大柱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聽明白了文靜姝的意思：如果不改善兩位教授的狀況，這個養雞場名額大概率會飛走。
錢大柱搓了兩下手：」文同志……那個……您放心。只要這個試點能放在紅旗大隊，我保證……我保證以後給方教授和宋教授安排的活，絕對、絕對合理。不會再讓他們干滿工分的重活了。您說幹啥就幹啥，都聽您的。」
文靜姝轉回目光，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大隊長，我也不能光聽您一句話就定下來。我得實地看看，你們大隊有沒有適合建養雞場的地方。空地要大，要通風，要有水源，離村子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有有有！有！」錢大柱恨不得蹦起來，聲音都拔高了半個調，」村東頭有塊空地！以前是打穀場，後來換了地方就荒著了！足足三畝多地！旁邊就是水渠！文同志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去看！」
文靜姝點了點頭：」行，那就先去看看。方教授、宋教授，您二位也一起來吧。您是搞畜牧的，養雞場選址合不合適，您比我有發言權。」
方教授愣了一下，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錢大柱。
錢大柱趕緊說：」去去去！一起去！文同志說得對，您是專家，得您看了才算數！」
方教授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好……去看看。」
文靜姝轉身往大隊部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大隊長，您先忙您的，我們幾個在門口等您一會兒。您有事要交代的話，不著急。」
錢大柱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他確實得打個電話。
他不是傻子。
文同志這是點他呢。
市里要在紅旗大隊搞養雞場試點，這麼大一件事，不可能他一個人拍板就定了。
他得給公社打個電話報備一聲，也得給清水縣供銷社通個氣，讓他們心裡有個底。
」好嘞好嘞！我……我打個電話，馬上就出來！」錢大柱已經走到那部黑色手搖電話機前面了，手都搭上了搖把。
文靜姝帶著兩位教授和兩名公安幹事出了大隊部，順手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