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牆角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扯著嗓子叫喚。
文靜姝回頭看了方教授和宋教授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方教授、宋教授，這邊說話。」
兩個公安幹事很識趣地退到院門口，背對著這邊，像是兩尊不說話的門神。
文靜姝左右掃了一圈，確認周圍沒人，才轉過身來。
文靜姝站在大隊部門口的槐樹蔭底下，看了一眼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開口：」方教授，宋教授，您二位放寬心。今天這事不是臨時起意，市里確實有試點養雞場的計劃，也確實是考慮到二位的技術專長才來看紅旗大隊的。二位只要安心把養雞場的技術工作做好，以後的日子會比現在好過的。」
方教授沉默了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文同志……你這麼做，會不會連累你？」
宋教授在旁邊也點了點頭，雖然沒說話，但眼裡寫滿了同樣的擔憂。
」不過您二位也不用太擔心。這次的事，不是我個人拍腦袋決定的。」
她的語氣更加認真：」任用下放人員參與集體養殖這件事，市里已經報備過了。市商業局的紅頭文件里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李主任專門跟分管農業的李副市長匯報過，李副市長是點了頭的。所以這事合規合手續，上面都知道，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宋教授的睫毛顫了一下。
方教授嗓子眼裡帶著一股子被風沙磨過的啞：」文同志……你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我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不用感謝。」文靜姝擺了擺手，」您二位把雞養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文靜姝看著他們那個樣子，心裡也酸了一下。
她伸手從挎包里掏出幾塊奶酪糖塞進宋教授手裡：」您二位先吃點這個，補充一下體力。估計一會兒本地供銷社的人得過來，還得周旋一陣子呢。不吃點東西撐不住。」
宋教授低頭一看，奶酪糖，白白的，奶香味隔著紙都能聞到。
宋愣了一下：」這……」
」吃吧，別讓人看見就行。」文靜姝沖她眨了一下眼，」您二位要相信，現在這年頭，只有吃進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好東西留著只會被別人拿走。」
方教授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再推辭，拿出一塊放進嘴裡。
宋教授也拿了一塊，兩個老人含著那口奶糖，在慢慢體會」還有人在乎他們」這件事。
方教授確實餓了很久了。
每天下地干滿工分的活，吃的卻是最差的配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這塊奶酪糖的甜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她的眼窩突然紅了一圈，但她使勁眨了兩下眼，把那股子酸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文靜姝看著他們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又酸又軟，只是把目光移開，看向院門口的方向。
」一會兒公社或者縣供銷社的人來了，我來應付。」她低聲說了一句，」您二位不用多說話，看我眼色就行。」
話音剛落，大隊部那扇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錢大柱從裡面快步走出來，臉上帶著鬆快勁兒，沖文靜姝連連招手：」文同志！走吧！我帶您去看那塊地！就在村東頭，走過去十分鐘！」
」走吧。」文靜姝邁步往院門口走，經過錢大柱身邊的時候，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大隊長，電話打完了？」
錢大柱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然後嘿嘿笑了兩聲：」打、打完了。給公社報了備，也給清水縣供銷社那邊通了個氣。」
文靜姝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多說，往村東頭走。
這人不傻，知道這麼大的事自己一個人兜不住。
村東頭那塊打穀場確實不小，目測三畝多地，地面還算平整。
旁邊就是一條水渠，水流不大但常年不斷。
周圍沒什麼人家，離最近的農舍也有百來米遠人。
她轉頭看向方教授。
」方教授，您看這塊地，適合建養雞場嗎？」
方教授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文靜姝會把這個問題拋給他。
他下意識看了錢大柱一眼，又看了一眼文靜姝那張帶著鼓勵表情的臉。
」適合。」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比剛才有底氣了幾分，」地面平整，建雞舍不用大動土方。南面開闊，採光好，冬天能曬到太陽。東邊那排楊樹能擋一擋夏天的西曬。水渠就在旁邊，用水方便。而且……」
文靜姝聽完，轉過頭看向宋教授：」宋教授，您呢？您怎麼看？」
宋教授也往前走了一步：」通風好。夏天不會太悶熱。而且離村子不算近，人畜混居的風險小。如果後期防疫措施跟得上，這塊地確實是好選擇。」
文靜姝聽完兩位教授的話，回過頭沖錢大柱笑了一下：」大隊長，專家說合適，那就沒有問題。」
錢大柱聽到」專家」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褶子瞬間綻開了。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搓來搓去，聲音都輕快了幾分：」那、那文同志，這事就算定下了？」
文靜姝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目光在方教授和宋教授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語氣認真了幾分：」定下是定下了，但有些細節，咱們還得再坐下來好好商量。」
她頓了頓：」養雞場真的辦起來了，雞苗的成活率、產蛋率，這些都要有保障。而這——」她看向方教授和宋教授，」就得靠方教授和宋教授把精力全部投入進來。」
方教授和宋教授同時站直了幾分。
錢大柱趕緊表態：」文同志您放心！我保證！以後老方和老宋——不對，方教授和宋教授，絕對不會再被安排乾重活了！她們的主要任務就是養雞場的技術指導！絕不讓她們分心！」
文靜姝聽完，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裝模作樣地沉默了兩秒，像在掂量這個承諾的分量。
」大隊長，那我就當您這話是認真的了。」她終於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鬆動，」走吧，回大隊部，咱們把具體的合作細節敲定下來。今天能定的事儘量定完，後面就好推進了。」
錢大柱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走走走！回大隊部！我這就去燒水泡茶——這回一定燒熱的！」
走了一小段，文靜姝偏過頭，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方教授、宋教授，待會兒到了大隊部，如果有什麼涉及技術方面的細節，您二位該說的就說，不用藏著。您是專家，您說了算。」
方教授看著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