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革委會」三個字一出口,那群年輕人的臉色就像被人同時擰住了閥門,肉眼可見地白了幾分。
正說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村道那頭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他滿頭大汗,一邊跑一邊喊:「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公安同志怎麼來了?」
他跑到跟前,目光在文靜姝和那兩個公安幹事身上來回掃了一圈,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困惑:「幾位同志……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文靜姝看了他一眼:「你是紅旗大隊的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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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是,我姓錢,錢大柱。」那人搓了搓手,「您幾位是……」
錢大柱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又緊張了幾分,市裡的、供銷社的、帶公安的,這組合擱在1970年,誰不慌?
文靜姝沒跟他多客套,直接問:「大隊長,我來問您一個事。那兩位老教授,每天分多少工分的活?」
錢大柱下意識地看了那群年輕人一眼,然後咽了口唾沫,聲音有點發虛:「……滿工分。」
文靜姝挑了一下眉:「滿工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干滿工分的活?您想過沒有,他們干不完,您就得派人補干。」
錢大柱的臉色更難看了:「那、那……」
文靜姝繼續往下說:「如果因為他們干不完活,導致那塊地耽誤了節氣,影響了秋收,大隊長,這責任是您擔,還是他們擔?」
錢目光閃了閃,分明是在心裡飛速盤算這筆帳——如果秋收減產,上面追責,他這個大隊長的帽子八成保不住。
可如果擅自降低下放人員的勞動內容,又會被舉報成「搞特殊化」「包庇壞分子」,兩頭都是火坑。
他顯然是個兩邊都得罪不起的小人物,夾在中間已經難了好一陣子了。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為難的樣子,語氣放緩了幾分:「大隊長,我不是來給您添麻煩的。我就是幫您算一筆帳,您聽聽對不對。」
錢大柱抬起頭看著她。
「方教授和宋教授,是下放到您這兒接受改造的,這沒錯。但改造的目的是什麼?是讓他們通過勞動改造思想,重新做一個對集體有用的人。對不對?」
錢大柱點了點頭,這話他沒法搖頭。
「那您想過沒有,如果他們的『勞動改造』,變成了天天干不完活、天天被一群年輕人蹲在旁邊嗑瓜子盯著罵,最後地里的活也耽誤了,糧食也減產了,社員們的收成也受了影響——那這到底是改造成功了,還是反過來影響了集體的利益?」
錢大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您給方教授他們分配滿工分的活,他們干不完,您就得派別的人來補干,補乾的人多付出了勞動,卻拿不到對應的工分。時間短了還行,時間一長,社員們心裡能不嘀咕嗎?」
錢大柱的腳趾頭在布鞋裡不自覺地摳了一下。
這正是他最頭疼的事——去年秋天就有人找上門來鬧過,說憑什麼他倆幹活慢還要全隊給他們兜底,但上面壓著,他也沒辦法。
文靜姝點了點頭,又轉回身看著那群年輕人。
文靜姝像是沒看見他們的窘迫,自顧自地往下說:」你們在一旁站著看,看了半天,他們干不完,地也荒著,莊稼也收不上來,改造也沒改造出個樣子來。」
她說著,偏頭看了方臉青年一眼:」這到底是監督改造呢,還是借監督之名耽誤生產呢?」
方臉青年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我們這是在執行任務!」
」執行任務?」文靜姝語氣依然溫和,但話鋒一轉,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那正好。你們幾個人,叫什麼名字?哪個單位的?」
方臉青年愣住了。
文靜姝從褲兜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認真地翻開,像是準備正式記錄:」你們是哪個公社的?哪個學校的?哪個工廠的?組織關係在哪兒?」
」……你問這個幹什麼?」方臉青年的聲音已經帶上了警惕。
」如實向你們上級反饋啊。」
文靜姝的語氣理所當然,手裡的鋼筆懸在紙面上方,等著他回答,」你們在這兒監督了這麼久,但改造效果這麼差,耽誤了生產進度,我總得把情況如實反映上去吧?天天這麼盯著,干不完活,耽誤地里進度,這到底是改造還是耽誤生產?我得跟你們領導說清楚,不能讓你們背這個鍋。」
方臉青年的表情僵硬了。
文靜姝看著他那個樣子:」農業生產情況如果因為監督方式不當、人力調配不合理導致減產,這個事我雖然不直接管,但匯報上去的資格還是有的。」
小頭目的臉白了一下。
他身後幾個人的表情已經明顯慌起來了。
文靜姝看火候差不多了,轉過頭看著身後那兩名公安幹事,語氣放緩了幾分:」趙幹事,王幹事,他們不說名字,你們幫我記一下這幾個同志的長相。我回市里以後,會如實向市革委會反映一下紅旗大隊'下放人員改造監督工作的情況'。」
她特意把那句」監督工作的情況」咬得很重。
那幾個年輕人聽到」市革委會」三個字,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
小頭目第一個撐不住了,聲音都變了調:」……我們、我們就是按要求辦事……沒有別的意思……我們這就走……不耽誤生產了……」
他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點把自己絆了個趔趄。
他身後那幾個人二話不說跟著就跑,一個比一個快,活像背後有人在放鞭炮追他們。
文靜姝看著那幾個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心裡總算舒坦了那麼一點點,然後轉回頭,低頭看向蹲在地上那兩位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