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副科長，」小陳師傅的聲音從前座飄過來，」快到清水縣地界了。咱們直接去紅旗大隊？」
」嗯，直接去。」
文靜姝睜開眼，坐直身子：」小陳，你對清水縣熟不熟？」
」還行，跑過幾趟。清水縣比清南縣好不少，起碼路沒那麼破。」
」那待會兒到了紅旗大隊，你就在車上等著，不用跟我下去。」
小陳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但沒多問：」行，文副科長您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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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開了大概十分鐘，遠遠就看見路邊站著兩個人，都穿著警服。
一個三十出頭，一個二十來歲，年輕的那個看見吉普車過來，抬腳往前迎了幾步。
小陳師傅踩了剎車，文靜姝推開車門跳下去。
那兩個公安幹事一前一後走過來，年紀稍大的那個先開口：」是文靜姝同志吧？我們是清水縣公安局的，我叫趙志國，這是我同事小王。文局長提前跟我們打了招呼，說您今天要來紅旗大隊走訪，讓我們陪著。」
文靜姝確實不想驚動當地供銷社和革委會的人，那些人知道了消息，十有八九會提前打招呼、做表面文章。
她想看的是最真實的一面。
」趙同志，王同志，麻煩你們了。」文靜姝沖兩個人點了點頭，」我爸跟你們說清楚了嗎？」
」說清楚了。」趙志國點頭，壓低了聲音，」文局長說了，您來紅旗大隊看方致和宋玉梅教授，不用驚動大隊部，我們倆就在旁邊跟著，不干涉，有事再出面。」
文靜姝一聽就放心了。
她爸辦事永遠滴水不漏。
」那走吧。」
路上遇到的村民看見她帶著兩個公安走過來，一個個低下頭快步走開，像是不敢多看一眼。
趙志國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文同志，方教授和宋教授是去年下放到紅旗大隊的。據我們了解，大隊長姓錢，叫錢大柱，五十多歲，這個人吧……」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也不算壞，就是太怕得罪人。紅小兵那邊天天盯著兩個老人，他也不敢多說什麼，怕惹麻煩上身。」
」天天盯著？」文靜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盯什麼？」
」就是看著他們幹活，不許歇，不許偷懶。有時候幹活稍微慢了一點，就會被訓斥。兩個老人年紀都大了，方教授今年六十二，宋教授五十九，身體本來就不太好。」
文靜姝沒接話，但步子明顯快了幾分。
小紅忽然伸手往前一指：」文同志，您看那邊。」
文靜姝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南坡那片地里，果然有一群人在幹活。
但她的注意力被更遠處的場景吸引了——地頭站著一小撮人，七八個，年紀都不大，看著像是十六七到二十出頭的樣子。
這群人圍成一個半圓，正朝著地里兩個彎腰幹活的身影指指點點。
那兩個身影，一個佝僂著腰，一個彎著腿，動作遲緩而費力。
隔了這麼遠，文靜姝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從那僵硬的姿勢來看，這兩個人已經累得夠嗆了。
文靜姝站在地頭，看著那群年輕人圍成一圈衝著地里指指點點的樣子。
心裡那股火」噌」地竄到了嗓子眼。
她的目光在那群紅小兵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快步朝地里走去。
兩名公安對視一眼，趕緊跟上，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
文靜姝走到距離那群人還有七八米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幹什麼呢？」
那群人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七八雙眼睛落在文靜姝身上，然後又落到了她身後那兩名穿著公安制服的人身上。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方臉，嘴唇有點厚，那原本散漫站著的身子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大概是想到自己」紅小兵」的身份，底氣又回來了幾分。
」你是誰？」他上下打量了文靜姝一眼，語氣帶著警惕和生硬，」我們在監督壞分子改造，你管得著嗎？」
文靜姝沒接他這個話茬，目光越過他，看向地里的兩個身影。
方教授和宋教授也停下來了。
兩個人手裡都攥著農具。
方教授的脊背比文靜姝想像的還要彎一些，整個人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臉頰上有兩塊不正常的潮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累的。
宋教授更瘦，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片，頭髮花白稀疏，在頭頂鬆鬆地挽了一個髻，插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子。
兩個人站在一起，像是兩棵被風沙吹了太久的枯樹。
文靜姝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攥了一下。
文靜姝聲音依然穩當：「改造情況怎麼樣了？他們今天分了多少活？」
男青年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對方會問得這麼細。
他猶豫了一下，含糊地說：「分了……分了滿工分的活。」
「幹完了嗎？」
他嘴唇動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還沒幹完。」
「沒幹完？既然沒幹完，你們蹲在這兒幹什麼？」
藍襯衫被這句話噎住了，旁邊幾個年輕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敢搭腔。
文靜姝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那幾張年輕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們幹活慢，你們也不去反映情況，也不想辦法協調人手。你們蹲在這兒嗑瓜子聊天，盯著兩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幹活，這叫『監督改造』？這叫『耽誤農業生產』。這季節，地里的活是一天都誤不得的。你們天天蹲在這兒看著，他們天天干不完活，地里的莊稼趕不上節氣，秋收的時候少收了糧食，這個責任你們負得起嗎？」
那群年輕人被她這番話砸得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他們平時欺負方教授兩口子欺負慣了，從來沒有人會替這兩個老人說話。
今天冷不丁冒出來個年輕姑娘，一開口就給他們扣了一頂「耽誤生產」的帽子，這讓他們有點措手不及。
文靜姝又補了一句：」再說了，你們站在這裡盯著他們幹活，他們干不完，你們也幹不了別的活，七八個人的勞動力白白消耗在田埂上。這筆帳，你們算過沒有？」
那幾個年輕人被她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有人已經開始偷偷往後退了。
小頭目還硬撐著，聲音已經虛了：」……你是誰？你憑什麼管我們？這是我們大隊的事，你是從哪兒來的，有什麼資格在這兒指手畫腳？」
文靜姝從兜里掏出工作證，翻開亮了一下：「風市供銷社業務科副科長，文靜姝。今天來紅旗大隊做調研，正好讓我碰見你們在這兒『監督工作』。等調研結束了，我會把今天看到的情況如實向市革委會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