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把最後一口雞蛋餅塞進嘴裡，拎起早就準備好的兩個網兜，沖廚房裡的林清君喊了一嗓子：「媽，我出發了！」
「路上小心！中午別餓著自己！」林清君的聲音傳來。
「知道了知道了！」
文靜姝蹬蹬蹬跑出院子，把網兜掛到自行車把手上，腳一蹬。
文靜姝七點五十到的供銷社大院，手裡拎著兩個網兜，一個鼓鼓囊囊的，另一個也鼓鼓囊囊的。
一台草綠色的吉普車已經停在樓下了。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正靠在車門邊抽菸，看見文靜姝出來，趕緊把菸頭掐了碾滅，快步迎上來：」文副科長！早！我是小陳，李主任讓我今天給您開車。」
小陳咧嘴一笑：「沒有沒有，我也剛到。李主任說了，今天您的任務是重點，讓我提前到，別讓您等著。」
」小陳同志，辛苦你了，吃飯了沒有？」
」吃了吃了！」小陳笑著拉開后座車門，」您上車吧，清南縣那邊路不太好走，咱們早點出發。」
文靜姝看了一眼小陳那張年輕的臉，心想：人家大早上跑來當司機，鞍前馬後的，光嘴上說「謝謝」確實不夠實在。
文靜姝彎腰上了車，坐定之後把鼓鼓囊囊的網兜放在腳邊，然後從網兜里掏出一個油紙包，隔著駕駛座遞給小陳：「小陳同志，這個給你。一大早讓你跑一趟，辛苦了。這是我自己帶的綠豆糕，你拿著路上墊一墊。」
小陳一愣，連忙擺手：「文副科長，這怎麼行！我不能要！」
「怎麼不能要？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文靜姝語氣隨意，「你開車我坐車，辛苦的是你。你要是不收，我坐車都坐得不踏實。」
小陳抬頭看了看文靜姝那張真誠的臉，猶豫了兩秒，還是接過去了，嘿嘿笑了兩聲：「那……那我就不客氣了。文副科長您這人真沒架子，跟別的領導不一樣。」
「什麼領導不領導的，我就是個副科長。」文靜姝往后座一靠，「再說了，你又不是我的司機，是李主任借給我的。」
小陳趕緊把綠豆糕放好，發動了車子。
文靜姝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了一句：能坐車去辦事的感覺真好啊。
上輩子她雖然是個有駕照的人，但那是自動擋的現代小車，擱在1970年這輛解放吉普面前，她那點「會開車」的底子約等於零，真要上手還得從頭學起，三個月實習期，她都沒有時間。
算了。
還是安心坐車吧。
反正單位有司機，出門有自行車，學開車這事兒，緩緩再說。
拐上通往清南縣的土路之後，路面明顯顛簸起來，文靜姝被顛得在座位上彈了兩下，伸手抓住車門上方的扶手，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條路比去前進大隊那條還難走。」
「清南縣那邊路況一直不太好。」小陳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我跑過兩回，一到下雨天這路就沒法走，全是泥坑。今天天氣好，還算是好走的。」
她看著前方那條正在變窄的土路，路兩邊的房屋也漸漸從磚瓦房變成了土坯房，路上行人的衣著也明顯舊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清南縣果然名不虛傳，窮得實實在在。
車還沒停穩，文靜姝就看見周德茂已經站在供銷社門口了。
他手裡拿著一頂草帽，正踮著腳尖往路口張望。
一看見吉普車拐過來，那臉上的褶子瞬間綻開，三步並作兩步迎了過來。
吉普車停穩，文靜姝推門下來，笑著打招呼：」周主任！等很久了吧？」
」不久不久！剛到！剛到！」周德茂嘴上說著」剛到」，但那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子早就出賣了他，分明已經在太陽底下站了好一陣了。
他繞過車身，一眼看見駕駛座上的小李，立刻笑著拍了拍車窗：」哎喲！李主任的司機！小陳！是你啊！」
小陳也搖下車窗：」周主任好！好久不見了！今天給文副科長開車，您上車吧，咱們直接去看地方！」
周德茂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敢情好！坐車跑可比騎自行車快多了！」
他說著也不客氣，拉開後排車門就上了車，一屁股坐進去之後還特意拍了拍座椅：「好傢夥，這吉普車坐著就是舒坦，比我們縣裡那輛破三輪強多了。」
文靜姝看了周德茂一眼：「周主任，那咱們先去哪兒？」
「先去大柳樹大隊！」周德茂往前一指，「那個地方最遠，先跑遠的，後跑近的，省得繞路。小陳師傅，您出了縣城往東走……」
一路上，周德茂像個盡職的導遊，每到一處路段就開始解說：「這段路平時走人還行，騎車也湊合，但一到下雨天就完全沒法走了，全是泥。拖拉機勉強能過，但底盤低了肯定陷進去……」
文靜姝一邊聽一邊往窗外看，心裡默默評估著每一處的優劣。
第一處……
第二處……
第三個地方是勝利大隊。
文靜姝一下車就感覺到了明顯的不同。
路好走。
而且越往勝利大隊的方向開，路面越平整，鋪著碎石子，連坑窪都少了很多。
「勝利大隊的路怎麼修得這麼好？」文靜姝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德茂笑了一聲：「老話說得好，要想富，先修路嘛。勝利大隊的大隊長姓錢，是個實在人，幹了很多年，三年前帶人到處籌錢修了這條路。當時有人不理解，說你有錢不修房子不修渠，修什麼路？他就是不聽，硬是帶人幹了一年多。現在看來，這條路修得確實值。」
文靜姝站在勝利大隊那大片空地前面，往四周看了一圈。
她回頭沖周德茂笑了一下：「周主任，就這兒了。」
周德茂被她這利落的一句「就這兒了」砸得愣了一下：「定了？」
「定了。條件比前兩個好太多了。安靜、避風、有水源、有樹蔭、地夠大、路也好走，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她轉頭沖小陳師傅招了招手，「小陳，麻煩您幫我在這塊地的四個角各拍一張照片，我回去寫報告的時候附上。」
小陳應了一聲，從車裡摸出一個海鷗牌照相機，蹲下來咔咔咔拍了幾張。
文靜姝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小陳師傅拍照技術很好啊。」
「以前給李主任開車的時候學了一手，他出去調研總是讓我拍點資料照，拍多了就熟了。」
小陳咧嘴笑了笑，又舉起相機對著山坡上按了一下快門。
文靜姝滿意地點了點頭，地方好，大隊長錢同志還有實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