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一句：」趙主任，劉科長那邊需不需要我們幫忙？您要是不方便說具體的，我就問問有沒有什麼我們能搭把手的。他平時對科里每個人都挺照顧的，他家裡有事，我們也不能幹坐著。」
趙大海搖了搖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帶著無奈的嘆息：」老劉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嗎？他就是有十個難處，也不會主動開口跟單位說一個。我跟他共事這麼多年，他那脾氣我清楚。」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沉：」而且說實話，這事咱們確實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你們年輕人呢，也別太往心裡去，先把本職工作干好，就是對老劉最大的支持。回頭他回來了，業務科這攤子事穩穩噹噹的，他看了心裡也踏實。」
文靜姝聽出趙大海話里那層」不方便細說」的意思，她也沒追問，點了點頭：」趙主任，我明白。那我最近多盯著點科里的事，您放心，保證不讓業務科亂套。」
趙大海鬆了口氣：」行，那這事就托給你了。你明天不是要去清南縣看養雞場選址嗎？去吧，家裡這邊我幫你看著，你專心跑外面的事。不過早點回來，別在外面晃太久。」
文靜姝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趙主任您放心，明天就跑一天，不會耽誤單位的事。」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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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站起來：」趙主任，那我先下去了。」
」去吧去吧。」趙大海沖她擺了擺手。
文靜姝回到自己那小隔間，她把調撥明細在桌上理了理。
正收拾挎包，門被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一條縫，葉敏那顆圓腦袋先探了進來，目光左右掃了一圈，確認辦公室里沒別人，才整個人擠了進來，反手把門」咔嗒」一聲關上了。
文靜姝一看她那副鬼鬼祟祟的架勢，差點沒笑出聲：」葉姐，你這是什麼情況？地下黨接頭呢？」
葉敏也沒跟她貧，兩步走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文副科長，我跟您說個事。」
文靜姝看她表情難得正經，也收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你說。」
葉敏在她對面坐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文副科長，我下午聽人說了一件事……關於劉科長的。您知不知道劉科長請假到底是為啥？」
文靜姝搖了搖頭：「趙主任跟我說家裡有點事，具體沒細說，我也沒多問。」
「我就猜您不知道。」
葉敏嘆了口氣，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今天中午去食堂吃飯的時候，碰見了住在供銷社家屬院的王大姐，她跟劉科長家是鄰居。她跟我說，劉科長兩口子前幾天一大早就走了，說是去小女兒下鄉的地方了，走得特別急，連單位都沒來得及當面請假，是托人帶的話。」
文靜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走得特別急？小女兒下鄉的地方出事了？」
「具體啥事，王大姐也沒說清楚。她就說劉科長兩口子走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劉科長的愛人眼眶都是紅的，像是哭過。劉科長自己倒是沒哭，但那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文靜姝聽完沉默了兩秒：「那王大姐沒說是出了什麼事？」
「沒說。」葉敏搖了搖頭，「王大姐說她也是聽別的鄰居說的，有人說是劉科長的小女兒在鄉下生了病，有人說是被同批下鄉的知青欺負了，還有人說是她在那邊的生產隊跟人起了衝突，被大隊幹部批評了，心理上受了刺激。反正說什麼的都有，沒一個準信兒。」
文靜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劉科長的小女兒……」文靜姝想了想，「多大了？」
「小女兒應該是不到20歲吧？」
」葉姐，」文靜姝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幾分，」你剛才說他閨女高中畢業沒安排上工作，才下鄉的。劉科長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按理說……安排個子女工作，應該不難吧？」
葉敏嘆了口氣：」我其實也琢磨過這個事，後來我打聽了一下，劉科長家三個孩子。大閨女早幾年就出嫁了，在紡織廠上班。二兒子在郵局工作，那工作是他妻子退下來給兒子頂的。到了小閨女這兒，沒了指標，就沒法再給閨女安排工作了。」
葉敏壓低了聲音，像是說國家機密：「我專門問過王大姐。王大姐說劉科長不是沒想過辦法，前兩年供銷社系統內部招人的時候，劉科長確實打過報告，想把小女兒安排進來當個售貨員或者後勤，但那時候政策緊，內部招人的名額卡得特別死，而且優先考慮的是家裡有困難的職工子女。劉科長家雖然不富裕，但也不屬於『困難戶』那個檔次，名額就被別人占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那後來呢？」
「後來劉科長又想著讓他小女兒考個技校、或者上個大專，學點東西也好安排工作。但他閨女那年正好趕上『上山下鄉』政策全面推開，好多學校都不招生了，高中的應屆畢業生幾乎全部分配去插隊，基本上沒有別的選擇。劉科長也是沒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閨女背上行李走了。」
葉敏說到這裡，自己也嘆了口氣：「文副科長，你說劉科長這個人，在單位幹了這麼多年，業務科上上下下全靠他撐著，他在單位混得再體面，回到家面對閨女下鄉受委屈，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文靜姝聽完這段話，心裡像被人輕輕擰了一把。
這個年代，「下鄉」兩個字寫起來輕輕巧巧，落在一個家庭頭上，那就是一座山。
一個從小在城裡長大，乍一下被扔到人生地不熟的鄉下，吃不慣住不慣，跟當地人也不一定處得來。
要是遇上好大隊、好幹部，日子還能過得去；要是遇上不靠譜的，那就是受不完的罪、吃不完的苦。
更何況劉科長的小女兒還是「高中畢業」才下去的，說明她本來有機會走別的路，結果被政策卡住了，只能去插隊。
那種落差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文靜姝收回思緒，沖葉敏點了點頭：」葉姐，謝謝你。這事我知道了。你消息靈通，以後有什麼風聲再告訴我。」
」那肯定的！」葉敏一拍胸口，」您放心，我別的本事沒有，打聽消息是一把好手。劉科長那邊要是有什麼新動靜，我第一時間來跟您匯報。咱不能幫上什麼大忙，但總不能連消息都堵著。」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葉敏站起來：」行，您忙著，我先走了。明天您下鄉跑一天，今晚早點休息。」
」知道了，你也早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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