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拉開抽屜，把早上就準備好的八張採購單又捋了一遍，每一張都填得清清楚楚，採購單位、物資名稱、規格、數量、單價、總金額、備註，每一項都規規矩矩。
風市下轄十個縣，加上市區三個門市部。
這些防暑物資每個單位都能分到不少。
而且有了這批貨，今年夏天風市的老百姓就不用頂著大太陽到處找清涼油了，那些在工廠里三班倒的工人、在田地里頂著日頭幹活兒的社員、在家帶著孩子的婦女，都能好過一點。
她用手指順著每一行的數字又劃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拿起那沓紙，推門出了辦公室。
推門出去的時候，劉長明正好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文靜姝往樓梯口走，隨口問了一句：」靜姝同志，上哪兒去？」
」找李主任，防暑物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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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明」哦」了一聲，腳步都沒停，語氣篤定：」去吧去吧，你去了他就高興。這兩天李主任走路都帶風，昨天還點名表揚你了，說你一個海鮮教學把全市供銷系統的人都給饞來了。」
文靜姝嘿嘿一笑：」那是大家支持得好。」
」少來，就是你幹得好。」劉長明沖她擺了擺手，端著茶缸子進了自己辦公室。
李主任辦公室的門照例大敞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她走近兩步，聽見趙副主任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老李，你那個福將又來了，我老遠就聽見腳步聲了。」
文靜姝站在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框：「李主任，忙不忙？」
裡面傳來李主任帶著笑意的聲音：「不忙不忙，進來進來。」
李主任一看見是她，那張臉上的嚴肅表情就跟被太陽曬化的雪糕似的，毫無抵抗地塌了下來。
「靜姝同志？來來來，快進來坐！」
他放下手裡的文件，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帶著一種鬆弛。
「忙了好幾天了，你怎麼不多休息休息？周日的活動才過去一天，又接待了那麼多單位來採購。你應該在家躺著才對。」
文靜姝走進去，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趙副主任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正沖她笑，那笑容裡帶著促狹。
文靜姝搖了搖頭：「李主任，我今天精神好得很。」
李主任擺了擺手：「你別忽悠我，你從河市出差回來就一直沒閒著。周六內部教學、周日公開教學、周一接待了十幾個單位的採購，今天又早早來上班了。我光是想想都覺得你累。」
文靜姝嘿嘿一笑：「李主任，說實話，我這個人閒不住，讓我在床上躺著什麼都不干，反倒渾身難受。再說了，最近這段時間忙歸忙，但忙得踏實，心裡有勁兒。」
李主任搖了搖頭：「行，你心裡有數就行。不過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累倒了，我可不批你病假。」
文靜姝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一聲：「那您放心，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皮實。」
「行了，說吧，是不是又有好事？」
文靜姝順勢把那沓採購單從桌上推了過去：「李主任，我今天來是跟您說正事的。防暑物資的事，我已經聯繫好了。我尋思著，現在六月底了，再過幾天就入伏了，市里各個單位都在為防暑發愁。早一天把物資定下來，工人們就能早一天好受一點。」
李主任原本還靠在椅背上的身體，聽到「防暑物資」四個字，「嗖」地就坐直了，兩隻手擱在桌面上，表情肉眼可見地認真起來：「聯繫好了？都有什麼？」
文靜姝把那沓採購單一張一張地攤開，整整齊齊地碼在李主任面前：「清涼油、綠豆、薄荷葉、荷葉、白糖、毛巾、花露水、蚊香，八個品類。數量和單價都寫在上面了，您過目一下。」
李主任接單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接過那沓紙，低頭一看，第一行就是」清涼油 10000盒」，他的眉毛先是往上挑了挑。
他翻到第二張。
」綠豆 50000斤。」
李主任的手指在紙面上頓了兩秒，又翻到第三張。
」薄荷葉 10000斤。」
第四張：」荷葉 10000斤。」
第五張：」白糖 10000斤。」
第六張：」毛巾 2000條。」
第七張：」花露水 2000瓶。」
第八張：」蚊香 10000盒。」
他全部看完了，抬起頭，手指還捏著最後那張採購單的邊角，看了文靜姝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來：「靜姝同志，你跟我說實話，你這上面……沒多填一個零吧？」
文靜姝被他這問題逗得笑了一聲：「李主任，我要是多填了一個零，那薄荷葉就該是十萬斤了。您覺得十萬斤薄荷葉咱們風市用得完嗎？」
李主任低頭又看了一眼採購單，確認上面確實沒有多寫一個零，又抬起頭，語氣裡帶著複雜情緒：「不是……你這數量是真的全聯繫好了？清涼油一萬盒？綠豆五萬斤？白糖一萬斤？」
「全聯繫好了。」
文靜姝點了點頭，語氣篤定：「李主任，我辦事您還不放心嗎？我要是沒聯繫好，哪敢拿著單子來找您簽字？這八樣東西，供貨渠道我都已經確認過了，貨款一到就能發貨，七天之內全都能到。」
李主任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綠豆的採購單，沉默了兩秒：」你跟我說實話，你什麼時候聯繫的？前兩天你一直在忙海鮮教學的事，每天從早忙到晚，連軸轉了好幾天，昨天下班的時候還接待了好幾個單位的採購，你哪來的時間聯繫這些？」
」就是抽空打的電話，渠道都是之前跑過的老關係。」
文靜姝語氣坦坦蕩蕩：」李主任，您也知道，夏天防暑物資這東西，早一天到貨，那些露天工作的同志就能早一天好過。我琢磨著既然能聯繫到，就別拖著，早幾天批下來，早點發下去，工人們也少受幾天罪。」
李主任聽完這話，臉上的褶子又深了幾分。
說實話，每年夏天一到，他這個供銷社主任最頭疼的就是防暑物資。
防暑物資是真的無解。
清涼油得靠省里調撥，綠豆和白糖得看當年的收成，蚊香和花露水更是一年比一年緊俏。
他每年夏天都要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靜姝同志，你知道每年夏天，光清涼油這一樣東西，市里就要為它開多少次會嗎？」
文靜姝沒接話，她等著他自己說下去。
「去年六月，為了給下面幾個工廠湊清涼油，我跟商業局磨了整整一個星期。每次開會都說『再等等』『再協調一下』，結果等到入伏了，清涼油還沒到位。最後還是我自己跑到省里去找關係，才從省城那邊勻了兩千盒過來。」
李主任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笑又好氣的回憶：「兩千盒，分給全市幾十個單位，每個單位分到手就是幾十盒，職工們一人一盒都分不過來。結果今年，你坐在我辦公室里，一張單子拍在桌上，一萬盒。」
他搖了搖頭，把採購單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拍了拍：「行了，什麼也別說了。」
他開始在每一張採購單的末尾簽字。
他簽完字抬起頭看了文靜姝一眼：「也就是你，換別人來跟我說『五萬斤綠豆』，我肯定要問他三遍『你確定？』」
「李主任，我確定。最遲下周，這批物資就能全部到齊，不會等到入伏。」
「簽字了，全部簽字。你直接去財務科安排打款就行，不用再找我審批。財務那邊我跟方科長打過招呼了，只要是你的採購單，不用卡流程，款到走帳，帳到付錢，越快越好。」
「好的李主任，我這就去安排。」
文靜姝剛要站起來，李主任又開口了：」靜姝同志，你等一下。」
文靜姝停住動作，看著他。
」你從河市出差回來以後，一天都沒歇過。在河市跑了四五天，回來又連著搞海鮮教學，周末連軸轉了兩天，昨天還接待了一堆單位的採購，今天又把防暑物資的事跑下來了。」
他的語氣放緩了幾分：」你才二十歲，年輕是年輕，但身子不是鐵打的。該歇就得歇，別仗著年輕就把自己往死里使。你要是累垮了，我找誰給我搞這麼多物資去？」
文靜姝心裡暖了一下，沖李主任笑：」李主任您放心，等這批防暑物資的事辦妥了，我就給自己放一天假，在家睡到自然醒。」
李主任被她這句」睡到自然醒」逗得笑了一聲：」行，那就這麼說定了。這批物資的事辦完了，你該歇就歇，辦公室那邊我給你頂著。」
」好嘞，李主任您忙，我先下去找方科長辦打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