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文靜姝剛把窗台上的薄荷澆了水，門就被人敲響了。
她轉頭一看，劉長明正站在門口。
」靜姝同志，忙著呢？」
」科長，不忙不忙，您坐。」
」各縣採購科和下面幾個門市部的第三季度採購需求報上來了。我已經讓王秀蘭和孫谷先過了一遍，但也只是粗略統計，你分管那兩塊，日用工業品和農業產品採購，得你親自盯著匯總，你看完了心裡有個數。明天下班前給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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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靜姝點了點頭：」沒問題科長，這兩天我盯著，明天下班前肯定給您。」
劉長明見她痛快，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分：」省里的第三季度調撥指標，這幾天也要下來。各縣分多少，都得重新調整。你心裡先有個數，別到時候手忙腳亂。李主任那邊也在盯著，估計明後天就能到。」
」行，科長我記住了。指標到了我第一時間安排人手做分配方案。」
劉長明滿意地點了點頭。
」科長，還有一件事，李主任之前讓我聯繫的防暑物資……」
劉長明擺了擺手打斷她，語氣帶著笑但挺篤定：」防暑物資的事你直接跟李主任談，別跟我說。你跟他談好了，我這邊沒問題，寫單子入庫的事後勤配合你。行了，你忙著，我先上去了。」
說完也不多待，轉身就走。
文靜姝目送他出了門，在椅背上靠了兩秒，然後站起來，拿著那沓文件去了大辦公室。
王秀蘭和孫谷正坐在桌前，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面前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王秀蘭手裡的鋼筆在稿紙上刷刷刷地寫著，嘴裡還念念有詞：」……清南縣，茉莉花茶，一百二十斤……」
文靜姝走過去站在兩人桌邊，彎腰看了一眼，數據已經列了大半頁，工工整整的，每一筆都能對上。
文靜姝沒急著開口。
後勤王秀蘭抬起頭來看見她，先是咧嘴笑了一下，手上的算盤珠子卻沒停：「文副科長，您來了？我們正合計著呢。」
」王姐，孫姐，辛苦了。這兩天的統計你們慢慢來，不著急。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找我。」
王秀蘭沖她笑了笑：」沒事文副科長，我們倆慢慢對，錯不了。」
文靜姝目光掃了一眼桌上那攤紙：「品類多不多？」
「多。」
王秀蘭的算盤珠子終於停了，伸手點了點桌面上幾摞分好類的單子：「日用品這邊，暖水瓶、搪瓷盆、鐵皮水壺，報上來的量不小。農用品那邊，化肥、農藥、農具也都有。還有幾個縣專門大量增加了茶葉和白糖的數量。」
文靜姝一邊聽一邊點頭：「行，你們先分類統計著，遇到數量明顯超標的，單獨拎出來放一邊，回頭我來過。」
」你們統計完了以後，順便幫我把咱們供銷社倉庫現在的庫存檔一下。日用工業品和農業產品分開盤，把品類、數量、存放位置都列清楚。明天省里的調撥指標應該要下來，到時候要給各縣和門市部分配，盤清楚了心裡有底。」
」沒問題文副科長。」
王秀蘭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倉庫那邊有台帳，我再實地去核一遍，明天上午給您。」
」不用太趕，後天中午前給我就行。」
文靜姝沖兩個人點了點頭。
文靜姝正要轉身回自己辦公室，餘光瞥見角落裡坐著一個人。
孟林。
一個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攤著一本台帳，但他明顯沒在看，目光放空了盯著桌面，手指夾著筆也沒動。
文靜姝走過去：」孟哥？今天怎麼沒在家歇著？今天單位應該沒什麼要緊事。周末你也連軸轉了兩天，不累啊？」
孟林回過神來，趕緊把手裡的筆放下，咧嘴笑了笑：」不累不累，昨天在家睡了一整天，今天精神好得很。文副科長，我聽說昨天您一個人在單位接待了十幾個單位的採購，忙了一天，我就想著今天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搭把手的。」
文靜姝心裡一暖：」孟哥，你這也太實在了。我這邊沒什麼大事，就是看看第三季度的匯總表。你既然來了，正好我有個事想讓你幫忙。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孟林跟著她進了小隔間，門帶上了。
孟林連連點頭：」行行行，我保證都通知到。」
文靜姝說完這話，等著他轉身出門，但孟林沒動。
他坐在椅子上，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了，手指在膝蓋上來回搓了兩下，目光躲閃了兩回，就是沒說出口。
文靜姝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乾脆直接問了：」孟哥，你還有事？」
」文副科長，是……是李明風的事。」
文靜姝對李明風的印象一直挺好，這個人幹活實在、說話爽利、不愛計較，在業務科里算得上是孟林的鐵搭檔。
她很少見孟林像今天這樣欲言又止的，說明事情不小。
」李哥？他怎麼了？」
」他沒怎麼，就是……他家裡出了點情況。就是……明風他老婆。」
文靜姝愣了一下：「嫂子？嫂子怎麼了？」
「懷孕了。快八個月了。您也知道，明風今年三十二了。他跟他媳婦結婚好多年了，兩個人一直沒要上孩子，都不打算要了，結果去年年底忽然懷上了，兩口子都高興得不得了。」
孟林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明顯沉了幾分。
「本來這是好事，但他老婆胎相一直不太好，醫生說需要臥床靜養，最好別下地走動。他老婆原來在紡織廠上班，現在也請假在家養胎了。」
文靜姝眉頭微微皺起來：「胎相不好……多久了？」
「就最近一個月。」孟林說著，聲音又低了幾分，「之前他一直沒跟單位提，怕影響工作。前幾天跑豬肉採購的時候，他是白天跑公社，晚上回去照顧他老婆，兩頭跑。采他其實每天中午都要騎車回家一趟，給他媳婦做飯，安頓好了再趕回來接著幹活。我跟他說『你別硬撐，該請假請假』，他說『沒事，我扛得住』。」
李明風的性格她了解，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比誰都怕給單位添麻煩。
「孟哥，你是想……讓我給李哥通融一下，讓他最近多照顧家裡？」
孟林被她一語點破，那張黑紅的臉難得地露出了一絲不好意思的侷促：「文副科長，我知道這事確實不合規矩。
科里每個人都有任務，他要是臨時少幹活，活兒就得別人替他扛。
但我看明風這段時間實在是累得不行了，他老婆一個人在家躺著，他心裡也不踏實。
我就想……能不能讓他最近少跑幾趟外勤，專心把家裡穩住。
他的任務，我來替他擔。
哪怕多跑幾趟鄉下、多搬幾趟貨，我都行。
我就怕您這邊不好交代……」
文靜姝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替兄弟開口的樣子，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下頭沉默了兩秒，心裡在飛快地盤算。
李明風的情況，嚴格來說確實「不合規」。
他是業務科的採購員，每個人領了任務就必須完成，不分公私。
如果讓他請假，他的任務就得分攤給別人，而眼下正是第三季度需求上報和省里調撥下來的關鍵時期，人手本來就緊。
但這帳不能這麼算。
「孟哥。這事你怎麼不早跟我說？」
孟林趕緊解釋：「文副科長，這不是怕您為難嘛。畢竟科里任務重，人手也緊，明風要是請假，就得有人頂上，不好開口……」
「有什麼不好開口的？」文靜姝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點「你太小看我了」的無奈，「李哥在科里幹了這麼多年，他的情況你們不跟我說，我上哪兒知道去？今天要不是你主動提，我還以為他老婆一切都好呢。」
孟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文靜姝看著他：」孟哥，你們跟我共事也有一陣子了。誰幹得多、誰幹得少、誰吃苦受累從沒抱怨過，我全記著呢。李明風東奔西跑那幾萬斤豬肉，那是他一腳一腳踩出來的。現在他家裡有困難，我應該體諒。」
孟林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了一圈，語氣裡帶著驚訝：」文副科長，這……這不合規吧？」
」有什麼不合規的？他家出了這麼大的事，還瞞著不說，跟我在這兒硬扛，那叫不合規。我現在知道了，還讓他硬扛，那叫沒人情味。
」文副科長，您這……這讓我怎麼跟明風說啊？他肯定不好意思答應。」
」你就跟他說，這是我的安排。家裡缺什麼、少什麼，需要單位幫忙的，直接說，不要不好意思。讓他放心，安心在家照顧媳婦，等孩子平安降生了再回來。到時候我給他包個紅包。」
文靜姝繼續往下說：「你先讓他明天來一趟單位，和你把手裡的事交接一下。他以前負責的任務，我和科室先分擔著。實在忙不過來，我自己頂上。」
孟林張了張嘴：」……文副科長，這事要是上面問起來，您擔著責任可不小。」
」我擔就我擔。你讓他先踏踏實實顧好家裡，該請假請假，該休息休息。你們好好給我幹活了，我不能這麼不通人情。出什麼事了，我兜著。」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李哥放寬心，不用覺得欠了誰。業務科少了誰都能轉，他媳婦那邊少了人不行。」
孟林聽完這話，聲音比剛才悶了幾分：「文副科長……您這話，我替明風記下了。」
「你別光替李哥記，你自己也是。」
文靜姝看著他，語氣放柔了幾分：「你跟李哥搭檔這麼多年，你也辛苦。以後有什麼難處，直接來找我，不用繞彎子。你倆要是能扛住就扛，扛不住了千萬別硬撐，你倆是我的人。」
孟林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悶悶的：」……文副科長，您這個人……」
」我這個人怎麼了？」
」您這個人，太會收買人心了。」
文靜姝被這句話逗笑了：」那可不，收買人心是我強項。行了行了，你別在這兒煽情了，趕緊去通知李哥，讓他明天早上來一趟單位，跟他交接一下手上剩下的活。能分的分，分不了的我兜底。交接完了就讓他回家歇著，安安心心等孩子出生。」
孟林深吸了一口氣，站直了身子：」文副科長，您放心，我這就去給明風打電話。他要是推，我就說是您下的命令，他不敢不接。」
」行，你這麼說就對了。」
孟林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文副科長，那個……要是上面追究下來……」
」追究什麼？他家裡確實有困難，我知情、我批准、我負責。誰要是有意見，讓他來找我。天塌下來，我這個當副科長的頂著。你們好好幹活，我不可能讓你們家裡出了事還硬撐著上班。」
孟林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
文靜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輕輕嘆了口氣。
業務科這幾個人，葉敏機靈會來事，方學文穩重靠得住，李明風踏實肯干，孟林忠厚講義氣。
四個人各有各的脾氣，但都能幹活、肯吃苦、不推諉。
她作為領導，不能光指望人家拼命幹活。
人家家裡有事，該照顧就得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