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姝早上進辦公樓，發現走廊里安安靜靜的，比平時安靜了不止一倍。
走到業務科大辦公室門口探頭一看，辦公室里空空蕩蕩的，只有葉敏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沓紙，正低頭往本子上抄寫什麼，頭髮都散了一縷下來也沒顧上攏。
文靜姝心裡立刻就明白了，周末忙了兩天，今天周一，大家都沒緩過來。
估計都在家補覺呢。
她完全理解，如果不是今天單位還有幾件要緊事必須處理，她自己也真想在被窩裡多賴兩個小時。
」葉姐？來得這麼早？周末累了兩天，怎麼不多歇一會兒？」
葉敏一抬頭看見她，眼睛立刻亮了，一把抓起手邊那沓紙，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勁兒：」文副科長！正等您呢！」
她把那沓紙往文靜姝手裡一塞：」這是昨天一整天的銷售數據，我整理了一下，今天早上又核了一遍。您看看！」
將近兩萬斤。
」這個量，比我預想的多不少。」
」可不是嘛！」葉敏的聲音都拔高了半個調，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下班的時候門市部那邊還排著隊呢！櫃檯前面排的隊比過年買肉還長！有個大叔排了二十分鐘沒買到蝦皮，急得直跺腳。」
」還有個大媽擠在人堆里喊'我要五斤蝦皮'，旁邊一個大爺不樂意了，說你買那麼多吃得完嗎，大媽回頭就懟他'我學會了，給我閨女兒子兩家分，你管得著嗎'。」
兩萬斤海鮮乾貨，放在平時，夠風市門市部賣小半年的。
結果兩天就出去了將近兩萬斤。
這說明銷路通了。
說明風市的老百姓，確實是認這個味兒的。
而且這不只是一錘子買賣。
這兩萬斤海鮮，進了兩千多個家庭的廚房。
這兩千多個家庭學會了怎麼做，吃到了鮮味，就會口口相傳。
」而且文副科長，今天早上我過來的時候，路過門市部那邊，看見門口已經有幾個人等著了，說昨天沒買到，今天一早來排隊。」
果然如此。
這些人回去以後肯定會跟左鄰右舍、同事朋友念叨。
一傳十十傳百，後續的需求只會越來越多。
」葉姐，」文靜姝把記錄紙折好遞迴去，」這兩天你也辛苦了。你看著安排，最近幾天你合理掌握時間就行，有事我會提前打招呼。」
葉敏接過那沓紙，聽懂了」合理掌握時間」幾個字背後的意思。
葉敏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有點遲疑：」文副科長，這……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文靜姝擺了擺手，」你現在回去休息好了，明天各門市部和縣裡的採購需求上來了，估計省里的調撥指標也要下來了，你才有精神幹活。再說了，這兩天全科都跟著連軸轉，也都很辛苦。」
她沖文靜姝眨了眨眼，壓低聲音：」文副科長，那我今天就合理掌握一下？」
文靜姝笑著點頭：」沒問題。」
」好嘞！」葉敏也不磨嘰，轉身回自己工位把桌上的東西歸置整齊，拎起挎包就往外走，」有事您喊我，我家離得近。」
腳步聲遠了，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文靜姝轉身進了自己的小隔間，反手把門關上，一屁股坐進椅子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沒人敲門，沒有電話響，沒有各種報表和申請單。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這種感覺真好。
忙完了兩天，收穫滿滿，然後有一個安靜的上午可以慢慢緩一緩。
正想著，門上傳來兩聲輕響。
文靜姝睜開眼：」請進。」
門口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同志，短髮齊耳，戴著一副細框眼鏡。
」請問是文靜姝同志嗎？」她站在門口，先沖文靜姝笑了一下。
文靜姝已經站起來了：」我就是。同志您好，請問您是……？」
那女同志邁步走進來，主動伸出手：」我是市人民醫院總務科的，姓趙，趙秀英。方院長讓我過來找您。」
文靜姝趕緊握住她的手：」趙科長您好您好！快請坐！」
趙秀英在椅子上坐下來。
文靜姝轉身從桌角的茶葉罐里捏了一撮茉莉花放進搪瓷缸子裡，提了暖水瓶倒了熱水，雙手遞過去：」趙科長您喝水，茉莉花茶，您嘗嘗。」
趙秀英表情明顯鬆弛了幾分：」文副科長，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今天過來主要是想聊聊海鮮採購的事情。」
」方院長之前跟我提過這事，說想給醫院職工改善改善伙食，趙科長您今天來是定了具體品類和數量嗎？」
」方院長回去以後就讓我把採購單列出來了。他說您這邊肯定能解決，讓我直接找您就行，不用繞彎子。」
文靜姝接過單子低頭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寫著：乾貝一百斤，銀魚乾一百斤，蝦皮一百斤，小魷魚乾兩百斤。
合計五百斤。
底下蓋著市人民醫院的公章，方院長的簽名也在上面。
文靜姝把單子放下來：」沒問題。趙科長，現在供銷社倉庫里還有庫存，您要的這些品類都能湊齊。您這邊手續都帶全了嗎？」
趙秀梅又從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一樣一樣擺在桌上：」採購單、批文、財務章，方院長都簽好字了。他特意交代了，說直接交錢就行，別走那些拖沓的流程，免得等久了耽誤職工吃飯。」
文靜姝看著她從包里掏出那沓整整齊齊的單據，心裡給方院長豎了個大拇指。
這位院長辦事確實利索，不拖泥帶水。
她站起來：」趙科長您稍坐一會兒，我去看看倉庫那邊有沒有人在。五百斤不算少，您一個人拿不動，我找人幫您裝車。」
文靜姝推開大辦公室的門探頭一看，後勤王秀蘭正好在整理桌上的單據，手裡還攥著一支鋼筆，看見文靜姝出來：」文副科長，您有事？」
」王姐，市人民醫院來採購海鮮乾貨了，五百斤，我這邊單子已經簽好了，您帶趙科長去財務科走一下打款流程，錢交了以後直接從倉庫出貨。李哥和孟哥今天都沒來，得您辛苦跑一趟。」
王秀蘭二話不說放下筆站起來：」行，文副科長您放心，我這就帶趙科長去辦。」
文靜姝側身讓了讓：」趙科長，您跟王姐去就行，她帶您走流程。貨的事您不用擔心，交了款以後，我這邊安排人幫您裝車。」
趙秀梅站起來，沖文靜姝點了點頭：」文同志，麻煩你了。方院長說你辦事利索，果然名不虛傳。」
」趙科長您客氣了，方院長看得起我，我肯定把事辦妥。以後你們醫院食堂要是缺貨了，直接來找我就行，不用繞彎子。」
趙秀梅跟著王秀蘭出了辦公室，兩個人往財務科方向走了。
文靜姝站在走廊里目送兩個人走遠，剛準備回辦公室再歇一會兒，就聽見樓梯口傳來一陣腳步聲，而且聽起來不止一個人。
她剛轉過身，就看見三個人正從樓梯拐角走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同志，邊走邊朝她笑。後面跟著一男一女，看著都是三十出頭的樣子，手裡也都拿著文件袋。
最前面那位已經走到她面前了，主動伸出手：」文副科長是吧？我是市糧食局後勤科的，姓孫。老李（就是李主任）跟我說了，您這邊海鮮乾貨走直銷，不要票，有這回事吧？」
文靜姝握住他的手：」有這回事，您是……？」
」我們糧食局也想採購一批，給職工改善一下伙食，也給職工發福利。」
孫科長笑著說：」昨天你們那個公開教學我同事去了，回來跟我們吹了半天，說那個乾貝粥鮮得恨不能把舌頭吞下去。我就說'你光說有什麼用？有本事你帶點回來嘗嘗'。他說'人家是教學，不是食堂，你讓人家給你帶啥？'」
文靜姝被他這話逗笑了：」那您今天是親自來了？」
」那可不！方院長那邊昨天就跟我們通了氣，說你們這邊的海鮮乾貨品質好，價格也公道，我們一合計，今天就過來了。您看方便嗎？」
文靜姝側身讓了讓：」方便方便，幾位裡面請。」
她把幾個人讓進業務科大辦公室，門口又多了一個人。
站在業務科辦公室門口往裡張望，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文靜姝走過去：」同志，您找誰？」
那女同志轉過頭來，看見文靜姝，表情明顯鬆了一口氣：」您是文副科長吧？我是市公安局後勤科的，姓錢。我們王局長讓我過來採購一批海鮮乾貨，說……說找您就行。」
文靜姝心裡」嚯」了一聲。
她爸還真是不遺餘力地給她拉業務，連自己單位都安排上了。
」錢科長您好您好，請進。糧食局的孫科長也在，您一起進來坐。」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裡，文靜姝的辦公室就沒斷過人。
糧食局的人走了以後，公安局的錢科長也辦完手續走了。
剛送走這兩位，又來了鋼鐵廠的三個人，開口就要了800斤，比人民醫院還要大方。
鋼鐵廠的人還在填單子呢，服裝廠的又到了。
服裝廠的人前腳剛走，化工廠的後勤科長後腳就到了。
文靜姝送走最後一位採購同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最後一位採購同志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牆上休息了一會兒。
這一上午，她一共接待了6個單位：人民醫院、糧食局、公安局、鋼鐵廠、服裝廠、化工廠。
每家要的品類和數量各不相同，但加起來總共將近三千斤。
這說明啥？
說明海鮮教學的效果已經溢出供銷社本身了。
單位職工吃得好，回去跟領導一反映，領導一合計——」哎呀，這玩意兒又好吃又不要票，還能給職工改善伙食，不買等啥？」
然後一傳十、十傳百，市裡的單位一個接一個地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