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文靜姝還在走廊的時候，就聽見辦公室里已經熱鬧起來了。
裡面傳來李明風的大嗓門：」孟林你那個算盤珠子能不能打輕點？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耳朵都給你震聾了。」
」你耳朵聾了也不是我算盤打的，是你媳婦懷孕了你太緊張，上火上的。」
」你少來……」
文靜姝嘴角一彎，推門進去。
大辦公室里齊刷刷地坐了一圈人。
文靜姝站在門口笑了一聲：「喲，今天這是什麼日子？業務科人員到齊率百分之百，我是不是該去門口放掛鞭炮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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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敏第一個抬起頭來，嘿嘿一笑：「文副科長您這話說的，我們這不是響應您的號召嘛！您昨天說今天要統計第三季度需求，我們哪敢不來？」
「就是就是，」孟林從後面探出腦袋，「再說了，前兩天海鮮教學忙完了，我們在家歇也歇夠了，再不來幹活，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她走到辦公室正中間，拍了拍手讓大伙兒注意力集中過來：「行了行了，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就不廢話了。各縣和市區三個門市部的第三季度需求報上來了，我簡單說一下。」
她目光掃了一圈：「品類嘛，還是那些。數量嘛，比上季度漲了一點，主要是夏收秋播之間農用物資需求大，幾個縣都多報了化肥和農具。」
「王姐和孫谷已經幫咱們做了初步統計，但你們各位才是各自崗位上的行家，哪樣該多進哪樣該少進，你們比我清楚。」
她看了一眼葉敏：「葉姐，日用工業品那邊你和方哥盯一下，看看各縣報上來的數量合不合理。要是有明顯虛報的，或者跟歷史數據對不上的，單獨拎出來。」
葉敏利落地點頭：「沒問題文副科長，我這邊半個上午就能過完。」
「孟哥，農業產品那邊你盯著。」
文靜姝轉向孟林：「你以前跑基層跑得多，哪個縣缺什麼你心裡有數。跟王姐的數據對照著看，該核減的核減，該增加的增加。」
孟林也痛快地應了：「放心吧文副科長，我這幾年跑基層不是白跑的，我心裡大致有數。」
「那就行。」文靜姝拍了拍手，「大伙兒開始吧，今天上午爭取把初稿過一遍。有什麼拿不準的隨時來找我。」
文靜姝目光在李明風臉上停了一下，臉色確實比上周好了一些，雖然眼底還有一點青，但精神頭明顯鬆快了不少。
文靜姝滿意地點了點頭：」行，大家開始吧。這兩天辛苦一點，等這批匯總弄完了，後面該歇的歇，不著急。」
屋裡響起幾聲」好嘞」」得令」，算盤珠子聲和翻紙聲很快就響起來了。
文靜姝站在旁邊看了十幾秒，看著這群人各就各位、各司其職的樣子，心裡那點舒坦勁兒又湧上來一層。
李明風跟著點了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孟林說他媳婦的事文副科長已經知道了，明天上班的時候單獨找他談。
他一整晚翻來覆去沒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領導知道了，會不會覺得他耽誤工作？會不會讓他調崗？
今天一早來了，坐立不安等了快一個小時，結果領導提都沒提他媳婦的事，跟往常一樣布置任務。
他坐在那兒，心裡七上八下的，手裡那支鋼筆已經在稿紙上畫出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雞。
文靜姝目光掃了一圈，最後在李明風臉上停了一下：「李哥，你一會兒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哎。」李明風條件反射般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又趕緊坐下，耳朵尖又紅了三分。
辦公室里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但誰也沒多問。
孟林低頭假裝在翻文件，但那個嘴角是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文靜姝轉身進了自己的小隔間，把門關死。
她走到桌邊站了兩秒，從系統倉庫里取出四樣東西，一桶鐵罐裝的奶粉，兩斤紅糖，兩斤紅棗，最後是一隻熏雞，油紙裹了三層，扎得嚴嚴實實。
這四樣東西放一起，擱在1970年那就是「孕婦待遇天花板」，比什麼補品都實在。這年頭紅糖和紅棗還能托人搞到，奶粉和熏雞真的是可遇不可求。
門被敲了兩下，聲音輕輕怯怯的：「文副科長，我……」
「進來。」文靜姝聲音放軟了幾分。
李明風推門進來，腰板挺得筆直，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垂在身側搓了兩下褲縫，又抬起來，又垂下去了。
「坐。」文靜姝沖對面的椅子揚了揚下巴。
李明風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
他那雙曬得黝黑的大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文靜姝在他對面坐下來，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開門見山：「李哥，你家的事，孟林都跟我說了。」
李明風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聲音有點悶：「文副科長……那個，我就是這段時間家裡有點情況，不是什麼大事，我能處理。不用麻煩單位……」
「你媳婦懷孕快八個月了，醫生說要臥床靜養，你每天中午騎車回去給她做飯，晚上回去接著伺候。」
文靜姝的話讓人沒法反駁。
「這叫『不是什麼大事』？你管這叫『能處理』？」
李明風的嘴唇動了一下，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文靜姝見他不說話了，語氣放柔了幾分：「李哥，我沒有要批評你。我是說，你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跟我說，一個人扛著，那才叫不對。你是我手底下的人，你家裡有事，我該知道、該體諒、該幫忙。」
「副科長，我……我不是故意瞞著的。我是覺得這點事，自己能扛就扛了，科里最近這麼忙，我要是請了假，活兒都壓在別人身上……」
「壓誰身上？壓孟林身上？」
文靜姝接過話頭：「你是不是覺得你扛著不讓別人知道，就是不給別人添麻煩？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白天在外頭跑公社，心裡惦記著家裡，工作效率能高嗎？出了岔子算誰的？」
李明風低著頭，聲音更悶了：「副科長，我確實……最近心裡有點不踏實。就怕她一個人在家摔了碰了。我有的時候幹活也分心，有時候去大隊收東西，人家問我話，我要反應一下才能接上。」
「所以我才叫你來。」
文靜姝往椅背上一靠：「你媳婦那兒，得有人照顧。你心不在焉地幹活，出了錯更麻煩。你也熬不了多久了。」
李明風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意外和侷促：「副科長，您的意思是……」
「你最近把手頭的工作跟孟林交接一下。後續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可以不用天天來。等你媳婦平安生了再回來。」
」文副科長，這……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文靜姝打斷他，」你媳婦現在這個情況，沒人照顧不行。你家裡還有別的能幫忙的人嗎？」
李明風沉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我爸媽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她娘家那邊也不方便。就我們兩口子。」
」那不就結了。」
李明風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趕緊別過臉去，盯著牆上那扇窗戶看了好一會兒，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三回，才把那股子酸意壓下去。
「文副科長……我這……我……」他的聲音啞得厲害，「我給您添麻煩了。」
「添什麼麻煩？你媳婦懷著孩子，那是你家的天大的事。你天天在這兒硬撐，我不批你假，那是我沒人情味。」
文靜姝往前探了探身子：「再說了，你平時干多少活，你當我沒看見？豬肉任務你跑斷腿，周末教學你又是搬桌子又是當托，嗓子都喊啞了。你踏實幹活，踏實做人，你家裡有困難，組織上該照顧就照顧。」
李明風使勁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鼻音：「副科長，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漂亮話。」
「那就別說。」文靜姝打斷他，「等你媳婦生了，安安穩穩出了月子，你再回來幹活。到時候該跑腿跑腿，該下鄉下鄉，你要是覺得虧欠了，就多干點活。」
「孟林是個好搭檔，你倆搭了這麼多年，他昨天特意來找我替你說話，說你的活他來干，讓我別為難你。你今天回去，也記得謝謝他。」
李明風重重地點頭，聲音帶上了幾分鼻音：「嗯，我記著了。」
文靜姝又伸手把桌上那四樣東西往他面前推了推：「這些東西是給你媳婦準備的。奶粉、紅糖、紅棗，還有一隻熏雞。不算什麼稀罕物，但你媳婦現在臥床養胎，營養得跟上。」
李明風低頭看了一眼那四樣東西，眼眶又開始泛紅了。
他攥了攥拳頭：「副科長，我不能要。您讓我請假不扣工錢，我已經夠不好意思了，再拿您的東西，我成什麼人了……」
「你現在不是李明風，你是那個八個月孕婦的丈夫。你現在考慮的不是面不面子的問題，是你媳婦的身體。奶粉和熏雞她得吃，她現在身體需要，你不需要，但是她和孩子都需要。」
李明風低著頭，盯著那四樣東西看了好幾秒，鼻翼輕輕扇動了兩下。
他比誰都清楚，奶粉這東西現在有多難搞。
供銷社的奶粉櫃檯常年缺貨，別說他一個普通採購員，就是科級幹部想買一罐都得托關係。
紅棗和紅糖雖然相對好買一些，但也是緊俏貨，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碰上的。
熏雞就更別提了，逢年過節才有的東西。
他確實動搖了。
」文副科長，」李明風的聲音有點啞，」您對我是真好。」
」少來這套。」文靜姝擺了擺手，」東西你拿回去，讓你媳婦好好養著。家裡缺什麼少什麼，你直接跟我說，別自己硬扛。等孩子平安落地了，你再回來好好幹活，那時候我不攔著你。」
李明風伸出兩隻手，把奶粉和紅糖小心翼翼地摟進懷裡，聲音悶悶的：」文副科長，我……我真不知道該說啥好了。」
」那就不說。趕緊回去幹活，下午早點走，別讓你媳婦一個人在家餓著。你拿回去，別跟你媳婦說是同事送的，就說是單位發的福利。讓她安心養胎，別操心別的。回頭孩子生了，滿月酒別忘了請我喝就行。」
李明風的嘴角終於彎了一下，眼眶還是紅的，但那個弧度已經帶上了笑：「那必須請！您必須坐主桌！」
李明風抱著東西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回頭，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文副科長，以後您有什麼事，我李明風二話不說。」
文靜姝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人心都是肉長的。
大辦公室里的人看見李明風抱著一堆東西出來了，也看見了李明風微微泛紅的眼眶，都心照不宣地低下了頭。
誰也沒多問，沒人抬頭看熱鬧。
後勤王秀蘭抬起頭，往文靜姝辦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翻那沓需求匯總表。
她轉頭沖旁邊的孫谷小聲嘀咕了一句：「跟著這種領導，心裡踏實。」
孫谷也不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倒是李明風經過孟林工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孟林頭也沒抬，手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著，只回了兩個字：」客氣。」
他在自己工位上坐下來，把那個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腳邊，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開始一條一條地給孟林交代手頭沒做完的事。